第439章 饕餮宴(1/1)
崇祯十七年四月,山海关的风里带着海腥与铁锈味。总兵府夜宴灯火通明,吴三桂的部将们围着长桌,主座上却空着——他们的主公正在北京与李自成周旋,留下这些人在此守关。
清军使者坐在客位,皮笑肉不笑地举杯:“将军们,今夜过后,天下就是另一番模样了。”
部将杨坤冷笑,正要反驳,鼻尖却飘来一股奇异的肉香。那桌中央的烤乳猪,皮肉竟在烛火下微微颤动,断骨处涌出新肉,如潮水般覆盖了焦黑的表面。
“这……”副将马鹏举箸的手停在半空。
宾客们起初以为眼花,直到那乳猪的眼窝里长出新的眼珠,漆黑如墨,转动着扫视众人。女乐师的琵琶弦突然断裂,血珠从指间渗出。
清使脸色发白:“关内竟有此等邪术?”
话音未落,桌上每道菜肴都开始异变。清蒸鱼的鳞片一片片竖起,鱼肉自行剥落又再生;酱肘子的骨髓汩汩涌出,在瓷盘里汇聚成小小的血潭。最骇人的是那道八宝鸭,腹中竟传来婴儿般的啼哭。
“撤宴!”杨坤猛地起身,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。椅腿生了根似的扎进青砖,烛火跳动间,墙上影子扭曲如群魔乱舞。
不知谁先动了手——或许是饿疯了,或许是中了邪。游击将军刘成抓起一块仍在生长的蹄髈,大口撕咬,血汁顺着他花白的胡须流淌。接着是第二个、第三个……昔日同袍此刻眼神涣散,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,竟开始互相撕扯衣甲,啃咬彼此的皮肉。
“醒醒!都醒醒!”杨坤拼命挣扎,瞥见角落里清使的随从已没了人形——那人的嘴裂到耳根,正咀嚼着自己的手指。
就在这时,东面墙壁的石灰簌簌脱落。古老的图腾渐次显现:牛身人面,目在腋下,虎齿人手——正是《山海经》中“食人未咽,害及其身”的饕餮。那图腾栩栩如生,腋下双眼竟随烛火明灭,贪婪地盯着这场自噬盛宴。
杨坤忽然想起儿时祖父讲的传说:每逢天下大乱,饕餮便会苏醒,它不直接吃人,而是让人变成它。他低头看自己双手,指甲不知何时已长如利爪。
“不……”他咬破舌尖,剧痛带来片刻清醒。环顾四周,同袍们已不成人形。马鹏抱着刘成的胳膊啃得正欢,而刘成却撕扯着另一人的肚肠,仿佛那是世间最美味的珍馐。
清使在混乱中爬到门边,却见那饕餮图腾的嘴部裂开一道真实的缝隙,从中伸出长满倒刺的舌头,一卷便将他拖入墙中,只留下半声惨叫。
杨坤挣扎着拔剑,斩断椅腿,踉跄奔向门外。回头最后一眼,他看见墙上的饕餮正慢慢鼓起,仿佛要从石壁中挣脱。那些互噬的将领们,身体开始融合,渐渐形成一个多首多肢的怪物,每个头颅都在咀嚼,每个嘴巴都在吞咽。
他冲入四月的寒夜,背后宴厅的窗纸溅满新鲜的血迹。关城上守军对此浑然不觉,依旧巡逻如常。只有东面天际,一颗赤星正坠向北京方向。
后来吴三桂开关迎清,杨坤不知所踪。山海关的老兵私下传说,每逢大雾之夜,总兵府旧址仍会飘出肉香,墙上有影子如群兽相食。而那面曾浮现饕餮的墙壁,无论粉刷多少次,第二天总会透出暗红的底色,像永远擦不干的血。
只是无人说得清,那天夜里的异变,究竟是远古凶兽作祟,还是乱世之中,人心早已化作了饕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