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35章 龟兹骨谱(2/2)
箭矢穿透沙躯,只带出一蓬黄沙。那些东西继续舞蹈,越来越近。张老三闻到一股气味,像是陈年墓穴混合了西域香料,甜腻中透着腐败。
第一个戍卒倒下时没有惨叫。他只是突然僵住,手中长矛落地,接着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,眨眼间就成了一具裹着军服的干尸。然后第二个,第三个...
陈大勇砍向一具沙躯,刀身没入沙中再拔出,刀刃竟已锈蚀大半。他回头看向张老三,发现这老戍卒正死死捂住耳朵,鲜血从指缝渗出——他戳破了自己的耳膜。
“逃...”陈大勇的喉咙里挤出这个字,却发现声音细如蚊蚋。
乐声钻进了他的脑袋,在里面筑巢、产卵、孵化。他看见敦煌壁画上的飞天活了过来,看见死去的战友在黄沙里招手,看见妻子在故乡的河边洗衣,回头对他笑。
最后一点意识消散前,陈大勇感觉到有冰冷细腻的东西划过他的胸膛——不是刀,是某种更柔软尖锐的物体,在他皮肤上刻写。疼痛遥远得像别人的事。
天亮时,巡边部队发现嘉峪关死一般寂静。
关楼上,五十具干尸保持站立姿势,面朝西方。每具尸体的皮肤上都刻满密密麻麻的符号,初看像梵文,细辨才知是龟兹乐谱。陈大勇的尸体靠在旌旗柱上,双目圆睁,眼眶里灌满细沙。他裸露的胸膛上,乐谱最为繁复精致,最后一个音符恰好终止在心口位置,墨色已渗入肋骨。
军中懂音律的老文书被带来辨认。他颤抖着手指沿刻痕抚摸,忽然脸色煞白:“这...这是《破阵乐》的变调...但这里...”他指向一段螺旋状符号,“这里加了一段龟兹的招魂引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新任千总问。
“意思是...”老文书咽了口唾沫,“他们被做成了乐器。这些刻痕,是演奏他们灵魂的乐谱。”
风又起了,经过关楼时发出呜咽,仔细听,那呜咽里竟隐约有昨夜曲调的余音。
张老三的尸体始终没有找到。只在关外三十里处的沙丘上,有人捡到一副破裂的耳膜,干透如蝉翼,在晨光里半透明。
此后每逢大风夜,嘉峪关的老兵都会叮嘱新丁:若听见胡乐声,务必塞实耳朵。因为那不是风在呜咽,是二十八个灵魂还在演奏那曲未尽的《破阵乐》,等着新的乐手加入这场永恒的合奏。
而关楼的青砖缝隙里,至今还能扫出极细的沙粒,放在耳边,有人说能听见洪武二十八年的风声,和风声里那场盛大的死亡音乐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