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02章 傩面夜歌(2/2)
面具的舞动越来越狂烈。梁文清看见“雷王”面具的獠牙在开合,“土地公”的白须如鞭子抽打空气。最老的那幅“冯三界”始祖面具,竟缓缓脱离悬挂的麻绳,悬浮至祠堂中央,眼眶里淌出暗红色的蜡泪——不,是混着朱砂的陈年血祭残留。
录音机突然倒带,自动播放起刚才录下的内容。两个版本重叠:温柔的仫佬母亲在劝儿留家,垂死的明军士卒在劝兄弟赴死。四百年的时间在这一刻被缝合成诡异的复调。
梁文清想逃,腿却像长出了根须。他低头,发现青砖缝里渗出黑水,漫过他的解放鞋。那不是水,是稠如米汤的香灰,灰里浮起细小的骨渣。祠堂墙壁上的祖灵牌位开始滴水,每滴都在地砖上蚀出一个字:戍、戍、戍。
“够了!”
一声暴喝。
九十岁的族公颤巍巍起身,撕开自己的靛蓝衣襟,露出千沟万壑的胸膛。他用刀尖划破心口皮肤——不是血,流出来的是已经发黑的朱砂符灰。灰落在香炉里,轰然腾起绿色火焰。
所有面具同时僵住。
官话唱诵弱了下去,像退潮般缩回木纹深处。最后一句飘进梁文清耳中,清晰得残忍:
“十劝郎,魂归乡,埋骨处即是爷娘……”
寂静复归。
面具静悬,烛火恢复成温暖的橙黄。师公瘫倒在地,人们如梦初醒般哭泣、叩拜。只有梁文清还站在原地,鞋底的灰烬正在迅速风化,变成普通的尘土。
后来他在报告里写:“特殊气压条件下产生的集体听觉幻觉与物体异常震动现象。”但那个夜晚,他偷偷保留了一小段磁带。多年后他弥留之际,儿子播放这卷遗物,只听见沙沙空白中,有一个极轻的、带着广西口音的官话呢喃:
“谢谢……还有人记得我们不是鬼,是想回家的兵。”
儿子侧耳再听,却只剩一九八七年罗城冬夜的雨声,滴滴答答,下到了现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