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02章 傩面夜歌(1/2)
1987年冬,广西河池罗城仫佬族自治县的空气里渗着粘稠的湿冷。民族学者梁文清裹着发霉气味的军大衣,蹲在龙岸镇一座老祠堂的石阶上,呵出的白气迅速被夜色吞没。他此行是为记录仫佬族依饭节——祭奠始祖的仪式,传说中三百年未断。
祠堂内,三十六幅傩面悬挂梁下。彩漆剥落处露出暗哑的木纹,空洞的眼眶在煤油灯下像无数窥视的井。梁文清调整着笨重的国产录音机,磁带转动发出嘶哑的呻吟。他知道这些面具中有几幅极为古老,据县志残卷记载,明万历年间一支戍边军队将“军傩”带至此地,后与土俗融合,那唱法却早已失传。
子时将至,掌坛师公点燃香烛。烟雾螺旋上升,缠上面具的眉梢嘴角。梁文清突然打了个寒颤——不是冷,是皮肤下某种细密的爬行感。他抬眼,正对上一幅“白马娘娘”面具,那木雕嘴角竟在光影晃动中微微上扬。
仪式开始。
起初一切如常,师公摇铃,用仫佬语唱起《十劝歌》。劝孝、劝耕、劝和……梁文清低头记录,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像春蚕食叶。直到第三劝时,他听见了第一个杂音。
不是杂音。
是第二声部。
低沉、粗粝,混着砂石摩擦般的喉音,从祠堂各个角落同时泛起。梁文清猛地抬头,录音机的电平指示灯疯狂跳动,超出物理极限的红。所有面具开始颤动,不是风吹——门窗紧闭,烛火笔直如针。那些木雕的面孔开始有节奏地点头、摇晃,朽木关节发出“咯、咯、咯”的声响,整齐得像行军的脚步。
师公的唱词卡在喉咙里。老人们跪在原地,皱纹里填满的不是恐惧,而是某种认命般的敬畏。
梁文清感到裤袋里的温度计啪地炸裂,水银珠滚落脚边,映出无数倒置的傩面。这时唱词变了。
仫佬语依然在,但上方浮现出另一种语言——古官话,带着金属碰撞的韵律,字句间藏着兵刃出鞘的冷光:
“一劝郎,莫离乡,离乡路远见阎王……”
“二劝郎,守边墙,箭疮化脓莫喊娘……”
“三劝郎,刀要亮,胡马过处草不长……”
每个“郎”字都像折断的骨头。梁文清听懂了,他在北大读过明代军籍档案,这是戍卒唱给同袍的《十劝》,不是劝孝,是劝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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