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93章 青牛蹄印(2/2)
陈建国狂奔出洞,自行车链子都快蹬断了。回到家,他把照片锁进抽屉底层,灌了半瓶白酒才睡下。
夜里,他梦见自己变成了那个骑牛的老者。牛蹄踏在石头上发出沉闷的响声,前方是茫茫白雾,身后传来无数细语,像香客的祷告,又像山风的呜咽。他回头望,看见太极洞口站着一个人——正是举着相机的自己,脸上是惊骇的神情。梦里的他想喊,却发不出声,青牛已载着他没入雾中。
醒来时枕头汗湿,窗外鸡叫头遍。陈建国爬起来,鬼使神差地拉开抽屉。照片还在,但变了:骑牛人的脸,变成了他自己的脸。
他瘫坐在椅子上,想起了茶铺老汉的话,想起了那个病倒的教授。恐惧第一次像实质的冰水,从他脊椎往下灌。但在这恐惧深处,又有一种奇异的感觉在萌动——仿佛那道雾中的关门后,藏着某种他遗忘已久的东西。
接下来的日子,陈建国开始查阅所有能找到的地方志。他找到了更多零碎的记载:明万历年间,有道士在此炼丹,称“夜闻牛鸣”;清咸丰年,山洪灌洞,次日有牧童见青牛踏水而出;最近的是1976年,地震前夜,守林人听见洞里传出“如负重物般的喘息声”。
每一条记载都像一块拼图,渐渐拼出一个他不敢相信的图景。
一个月后,陈建国第三次站在太上老君石前。这次他没带相机,只带了香。他点燃三炷香插进炉里,青烟笔直上升,在洞顶散成一片朦胧。
“如果你真在这儿,”他对着石像说,声音在洞里显得微弱,“给我个明白。”
静默。
然后,他听见了水声。
不是滴答声,而是溪流潺潺的声音,从早已干涸的地下河道传来。紧接着,石像基座的蹄坑里,慢慢渗出水来——清澈的、带着地底凉意的水。水漫过坑沿,在石面上蜿蜒,竟勾勒出一幅发光的脉络图:那是一条古道,从洞内延伸出去,贯穿群山,直指西北。
陈建国忽然懂了。这不是鬼故事,不是精怪传说。这是一个印记,一个跨越时间的印记,印在石头上,也印在看见它的人的命运里。
他跪下身,双手浸入水中。冰凉刺骨,但水中似有暖意回涌。那一刻,他看见的不是恐惧,不是超自然现象,而是一条路——老子出关的路,青牛踏过的路,千百年来所有追寻者走过的路。蹄坑不是诡异,是邀请;照片不是诅咒,是镜子。
离开时,陈建国没回头。他知道有些门开了就关不上,有些路看见了就得走。县文化馆后来少了个摄影记者,多了一个总往西北跑的采风员。人们说他痴了,为了张灵异照片魔怔了。只有老汪某次整理档案时,发现陈建国留下的最后一组照片:不再是钟乳石,而是戈壁、荒漠、古老的关隘。每张照片的角落,都有一个模糊的、像是牛蹄印的痕迹。
而太极洞里的蹄坑,在1984年冬一场地震后,神奇地消失了。只有最老的香客记得,地震前夜,有人听见洞里传来一声悠长的牛哞,像是告别,又像是启程。
山雾依旧年年从洞口漫出,只是再没人拍下不该拍的东西。偶尔有细心的游客会发现,太上老君石像的袍角,不知何时转向了西北方,仿佛目送着什么远去。
陈建国的照片至今锁在文化馆的档案柜深处,偶尔被提起,总是伴着摇头和轻笑。只有真正抚摸过那些石膏模的人才知道:蹄坑的纹路里,藏着一条路的起点。而路的尽头,雾正散去,青牛踏着千年不灭的足迹,载着所有敢于直视神秘的眼睛,走向关外无垠的天地。
在那里,真实与传说终于并辔而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