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83章 茶叶雨（2/2）

窗外传来哭声，是邻居家在为孩子莫名的高烧喊魂。岩帕颤抖着打开一个老木匣，里面有一卷虫蛀的贝叶经，用古布朗文记载着帕哎冷与各族盟誓的完整仪式。最后一页写着：“若茶道崩坏，盟誓消解，则天地降茶叶雨，三日之内，必行大祭，否则茶林枯，人畜病。”

今天已经是第二天。

岩帕冲出门，在寨子里敲锣召集人。只有十几个老人响应，年轻人多半在县城打工，留下的也笑他老糊涂。老波搓着手为难：“岩帕大哥，专家说那是特殊气象现象，叫什么……垂直气流携带加工厂的茶叶……”

“加工厂？”岩帕眼睛血红，“你见过哪家厂能做出带人脸的茶叶？”

他掏出那片青金色的叶子，在火把下一照——叶脉里的琥珀光流动起来，显现出一幅微缩的景象：各族先民围着茶王树跪拜，献血为盟，共饮茶汤。

老人们见状，纷纷跪下。

第三日黎明，岩帕带着仅有的十几个信徒上山。雾又浓了，这次雾里传来哭声，细细碎碎，像是千万片茶叶在啜泣。茶王树的叶子一夜之间掉光，光秃秃的枝干指向灰白的天。

仪式残缺不全——没有足够的祭品，没有各族的代表，连完整的经文都因年代久远而缺失段落。岩帕念到一半，卡住了。雾气开始翻滚，地面震动，腐坏的茶叶从地里翻涌上来，像黑色的潮水。

绝望中，岩帕做了一件从未做过的事——他划破自己的手掌，将血滴在茶王树根，然后用最土的话喊道：

“帕哎冷祖先！各位盟誓的先人！我是第七代茶祭师岩帕，我没用，没守住规矩，没教会儿子，没拦住人心贪念！但我今天在这儿，用这条老命求你们——茶林不能枯，寨子不能病！要罚就罚我一个！”

血渗进泥土的瞬间，风停了。

雾中再次浮现影子，但这次不止帕哎冷一人，而是密密麻麻，各族各代的茶农都有。他们无声地围拢，将手按在茶王树上。岩帕看见父亲也在其中，朝他点点头。

茶叶雨又下了。

但这次落下的不是干茶，而是鲜活的、带着露珠的新芽。它们落地即生根，见风即抽条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长成茶树。短短一炷香时间，古茶林焕然一新，千年茶王树重新披上绿装。

雾散时，岩帕独自站在林中。他手里多了一根茶苗，与帕哎冷分发的一模一样。

下山路上，他遇见匆匆赶来的儿子——听说寨子怪事，连夜从省城回来。

“爸，你没事吧？”

岩帕把茶苗递给儿子：“这是景迈山的根。你学计算机，能不能把今天的茶叶雨，把帕哎冷的故事，把各族盟誓的道理，编成代码，让外面的人看看？”

儿子接过茶苗，青翠的叶片在他掌心微微发光。

当晚，岩帕梦见自己变成了一株茶树，根须深深扎进景迈山的红土，与千千万万茶树根连根。他不再害怕手艺失传，因为他明白，茶道不在仪式，而在人心相连——就像这漫山遍野的茶树，看似独立，地下却同根同源，生生不息。

而那片青金色的茶叶，被他压在祭茶间的玻璃下。偶尔有月光照进来时，叶脉里的琥珀光还会流动，映出千年茶林里，永不散场的盟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