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83章 茶叶雨(1/2)
景迈山的晨雾总带着股陈年普洱的涩香,岩帕闭着眼都能闻出来。2012年清明刚过第三个早晨,他照旧四更天起身,背上竹篓往古茶林深处走。茶祭师这活计传了七代,到他这儿,儿子在省城念大学,说要学计算机,这祖传的手艺怕是要断。
雾浓得像熬过了头的茶汤,五步外不见茶树。岩帕摸到那株千年茶王树下,摆开祭祀用的红糖、米酒和芭蕉叶。手指触到树皮时,他愣了——那皴裂的老树皮在微微搏动,像颗衰老的心脏。
“祖先帕哎冷啊,”他低声念祷,“保佑今年茶叶不发苦,茶农不生病……”
话音未落,雾里浮出个人影。
岩帕六十有三,老花眼多年,此刻却看得真切:那人穿着布朗族古老的靛蓝土布衣,头发用藤条束起,手里捧着一把翠得发亮的茶苗。人影不说话,只是将茶苗一根根分给周围渐渐浮现的其他影子——有傣族筒裙的轮廓,有哈尼族包头的身影,甚至还有几个穿着像明代汉人衣裳的。
岩帕腿一软,跪在湿泥地里。他记起父亲临终前的话:“景迈山的茶不是种的,是帕哎冷祖先与各族盟誓,天地给的。”
雾中的帕哎冷忽然转头,岩帕看见一张与自己七分相似的脸。那影子朝他笑了笑,嘴唇不动,声音却直接钻进脑壳:
“茶道将断,天地泣。”
影子们散去时,岩帕发现自己手里攥着一片茶叶。不是新叶,也不是陈叶,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青金色叶片,叶脉里淌着琥珀色的光。
太阳爬过山脊时,雾散了。寨子里的人陆续上山,村主任老波带着两个省里来的茶叶专家,说要考察古茶林申报文化遗产的事。
“岩帕大哥,”老波嗓门洪亮,“专家想看看茶王树。”
岩帕还没从早晨的遭遇里回神,木讷地点点头。其中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专家摸着茶王树,语气肯定:“这树龄最多八百年,传说中的千年可能是夸大。”
就在这话落地的瞬间,岩帕听见一阵细碎的沙沙声。
起初像春蚕食桑,渐渐变成夏日急雨。所有人抬起头——晴朗无云的蓝天,开始落下茶叶。
不是鲜叶,是炒制好的干茶,卷曲如蛾眉,带着焙火香。茶叶雨越下越密,打在脸上有轻微的刺痛。人们惊呼,躲闪,有人张开衣服接茶。老波吓得念起佛经,那两个专家先是愣怔,随后兴奋地掏出手机拍摄。
岩帕却僵在原地。他看见每一片落下的茶叶上,都映着一张人脸——有他早逝的阿妈,有文革时批斗他爷爷的那个汉人干部,有寨子里去年车祸死去的年轻人,还有许多他从未见过却觉得眼熟的面孔。那些脸在茶叶上扭曲、呻吟,然后随着茶叶一起摔碎在泥土里。
“三分钟!”有人看着表尖叫。
茶叶雨说来就来,说停就停。满地铺了厚厚一层干茶,足够整个寨子喝三年。人们从惊恐转为狂喜,开始疯抢。只有岩帕注意到,所有落地的茶叶在几分钟内迅速变黑、腐坏,发出刺鼻的霉味。
当晚,怪事频传。
岩帕老伴煮晚饭时,锅里浮出的不是米粒,而是一根根茶叶梗,拼成两个字:“还债”。寨子东头的玉儿家新生儿整夜啼哭,掰开小拳头,里面攥着一把湿漉漉的陈年茶渣。更骇人的是,那些抢了茶叶回家的人,夜里都梦见自己变成茶树,根须扎进泥土,动弹不得,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叶子被一片片摘走。
岩帕把自己关在祖屋的祭茶间里。墙上挂着七代茶祭师的画像,最旧的那幅画着帕哎冷——与他晨雾中见到的影子一模一样。父亲临终的话在他耳边回响:“茶树有灵,茶债要清。咱家祖上答应过帕哎冷,世世代代守这山、祭这茶,保各族和睦,茶林长青。如今人心变了,茶就变了……”
他想起儿子去年暑假回来说的话:“爸,这祭祀就是封建迷信。普洱炒到天价,还不是被外人赚走?咱们寨子的人均收入才多少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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