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82章 夯土哀歌（2/2）

李教授独自走向城墙。六十岁的他知道，有些谜必须亲自解开。手指触碰到夯土的瞬间，一股寒意直冲头顶。他看到了不属于自己的记忆：草原上最后的篝火，即将陷落的都城，一位歌者割破手腕，将血滴入最后一层夯土...

“用生者之血，封存亡者之歌。”一个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，用的是纯正的汉语，却带着草原的口音，“你们的同伴将完成仪式。”

李教授猛然醒悟：小赵的血型是罕见的Rh阴性，与那具失踪的匈奴贵族遗骨相同。城墙不是在奏乐，而是在召唤——召唤合适的血脉完成千年前中断的祭祀仪式。

黄昏时分，风沙如墙推进。李教授不顾队员阻拦，带着一把考古锤和一袋食盐（民间传说盐可破邪）冲进风暴。城墙的歌声此刻已震耳欲聋，不再是胡笳十八拍的旋律，而是某种招魂的咒语。

他在城墙东侧找到了小赵。年轻人眼神空洞，正用石片划破手掌，让鲜血滴入一处新挖的坑洞。坑中露出一截白色人骨，与夯土几乎融为一体。

“停下！”李教授将盐撒向坑洞。

一声非人的尖啸从城墙深处传来。荧光人影再次浮现，这次足有上百，围绕他们旋转。风中的低语变成了清晰的匈奴语合唱，哀戚而愤怒。

李教授抱住小赵，对城墙大喊：“够了！千年的乡愁还不够吗？”

他做出一个疯狂的决定，从背包里取出那卷《史记》，翻到记载匈奴习俗的篇章，用尽全力以汉语朗诵：“匈奴，其先祖夏后氏之苗裔也...逐水草而居...”

不知为何，城墙的声音渐渐减弱。荧光人影停下旋转，静静聆听这来自敌对文明史书中的记载——那是他们留在世上的最后痕迹。

李教授继续读着，声音哽咽：“...后为汉所破，部分西迁，部分融入中原...”

风停了。

城墙最后一次发出声音，那是一声悠长的叹息，混杂着马头琴的尾音。荧光人影逐一消散，像晨雾般融化在渐暗的天光中。坑中的白骨化为粉末，随风散去。

小赵醒来时，只记得自己做了一个很长的梦，梦里是无边草原和回不去的故乡。

考古队三日后撤出统万城。最后的检测显示，城墙再也发不出任何音律，变回了普通的夯土。有年轻队员怀疑那只是一场集体幻觉，但李教授知道真相：有些乡愁可以跨越千年，有些歌声必须被听见才能安息。

回程车上，小赵忽然哼起一段旋律，随即愣住：“我怎么会这个调子？”

李教授望向车窗外流逝的黄土高原，轻声说：“那是胡笳第十八拍的最后一段，《归乡》。”

风吹过旷野，再无回响。只有考古报告里留下一行冷静的记录：“遗址特殊声学现象，成因待考。”而李教授的私人笔记最后一页写着：“我们挖掘的不是遗迹，是未被埋葬的乡愁。今日我们让一些游魂，终于踏上了归途。”

远处，统万城的白色城墙在夕阳下泛着温柔的光，仿佛千年来第一次安然入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