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80章 天门开时(1/2)
那年转山的队伍里有个叫平措的康巴汉子,左耳垂缺了块肉,据说是年轻时跟狼搏斗留下的。他这次上山不为祈求富贵,而是妻子得了怪病,整夜咳出带锈色的痰。苯教的老喇嘛告诉他,猴年天门开时,若能在孜珠山巅听到祖师的声音,什么愿都能成。
孜珠山的石头是铁锈红的,像被血浸透又晒干了千年。平措踩着前人的脚印往上爬,每走三步就要停下来喘气。海拔四千七百米的地方,空气薄得像刀刃,割得肺叶生疼。他怀里揣着妻子的一缕头发,用黄绸布包着,已经揣出了体温。
午后三点,云层突然压下来。不是常见的灰白云雾,而是泛着青铜光泽的漩涡状云团,像有人在天上搅动一锅融化的铜汁。转山的人们都停住了,仰着头,嘴里喃喃念着经文。平措注意到,悬崖上的影子开始不对劲——本该向西斜的影子,此刻正一点点缩回岩石脚下,仿佛太阳在倒退。
最先听见声音的是个瞎眼的老妇人。她突然跪倒在地,额头磕在碎石上:“经文……崖壁上有经文在游动!”
人们涌向那片被称为“天书岩”的绝壁。平措挤在人群里,确实看到了——那些深褐色的岩纹正在重组,扭曲成蝌蚪状的字符。他不是学者,但认得其中一个反复出现的符号:苯教里代表“光明”的雍仲卍字,正逆时针旋转着,像是要从石头里挣脱出来。
“天门要开了!”有人尖叫道。
狂风毫无预兆地席卷而来,不是从某个方向,而是从四面八方同时挤压过来。经幡被扯得笔直,猎猎作响的声音里,平措隐约听见了别的声音——像是铜钦法号低沉的长鸣,又像是千万人同时诵经的嗡响。那声音不通过耳朵,而是直接钻进颅骨,震得后槽牙发酸。
天空裂开一道缝。
不是比喻。在青铜色的云涡中心,真的出现了一条细长的、发着苍白光芒的裂缝。光不是洒下来的,而是流下来的,黏稠得像融化的酥油,缓慢地倾泻在孜珠山主峰上。被那光沾到的岩石表面,浮起一层细密的、水银般的液珠,汇聚成更多扭动的象雄古文。
平措双腿发软,不是出于敬畏,而是纯粹的生理恐惧。他的左耳旧伤开始刺痛,仿佛有冰冷的针从那个缺口往里钻。周围的人有的癫狂舞蹈,有的僵立如石,还有个年轻人捂着耳朵惨叫,指缝间渗出暗红的血。
然后祖师的声音来了。
起初只是几个破碎的音节,像是从极深的水底冒上来的气泡。渐渐地,声音聚拢成形——那不是藏语,也不是任何人类语言,但每个听到的人都莫名理解了含义。那声音讲述着世界的源头,讲述光明与黑暗最初的纠缠,讲述如何从痛苦中淬炼出觉悟。
平措却在声音里听到了别的东西。
在那些古老箴言的间隙,他听见了妻子的咳嗽声。不是幻听,是真真切切的、带着痰鸣的咳嗽,就混杂在祖师的传法声中。他猛地转身,在苍白的天光里,看见崖壁上的某个象雄文字扭曲成了一张小脸——是他妻子的脸,眼睛下方有两道很深的阴影,正无声地张开嘴,说着什么。
“央金……”平措喃喃道。
那张石脸上的嘴唇翕动:跟我来。
人群开始失控。一些人朝着天门跪拜,额头磕出血;另一些人则像没头苍蝇般乱窜,有个穿绛红袍子的僧人直接冲下了悬崖边缘,被后面的人死死拽住。空气中弥漫起一股奇怪的味道——不是檀香,不是煨桑的柏枝烟,而是类似陈旧经书被雨水泡过后又晒干的气味,混着一丝铁锈般的甜腥。
平措鬼使神差地朝着那片崖壁走去。脚下的碎石在滑动,每走一步,祖师的声音就清晰一分,妻子的咳嗽声也跟着清晰一分。有个瞬间,两种声音完全重合了,他分不清是辛饶米沃在讲述生老病死的真理,还是央金在病榻上呻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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