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80章 天门开时（2/2）

他停在崖壁前，伸手去摸那些浮动的文字。触感不是石头，而是温热的、有弹性的，像某种活物的皮肤。那个酷似妻子的文字突然从岩面上凸起，形成一个巴掌大的浮雕，眼睛部位是两个深不见底的小孔。

“你愿意吗？”浮雕的嘴唇没动，但声音直接钻进平措的脑子，“用你的一个时辰，换她的十年。”

平措愣住了。转山前，老喇嘛确实说过：天门开时，什么都能求，但必须付出对等的代价。他没说代价是什么。

祖师的声音还在继续，讲述着因果的锁链如何环环相扣。但在平措听来，那声音正在变质——庄严的诵经声底下，开始渗出细微的、虫子蠕动般的窸窣声，像是无数人在遥远的地方窃窃私语，交换着秘密与契约。

天空的裂缝在扩大，苍白的光倾泻得更汹涌了。光线里开始出现模糊的影子，有长角的，有多肢的，有根本说不清形状的，都在光流中沉浮、旋转。有人开始呕吐，有人大小便失禁，刺鼻的臭味混在经文声里，形成一种亵渎又神圣的怪诞气氛。

平措看着石脸上的两个孔洞。他想起了妻子咳出的锈色痰液，想起了她日渐凹陷的眼窝，想起了结婚那晚，她在酥油灯下笑得眼睛弯成月牙。

“我愿意。”他说，声音被狂风撕碎。

石脸突然融化，变回流动的象雄文，那些字符顺着他的手臂爬上来，钻进袖口，所过之处留下冰冷的灼痛感。与此同时，天空中的裂缝开始收缩，苍白的光倒流回天上，那些影子发出无声的尖啸，被拖回裂缝深处。

祖师的声音渐渐远去，最后一个音节落下时，裂缝彻底闭合。

云散了，阳光重新洒下来，依然是高原那种干净锐利的阳光。崖壁上的文字静止了，变回普通的岩纹。风停了，经幡软软地垂下。人们面面相觑，很多人脸上还挂着泪痕或血污，但眼神迷茫，仿佛刚从一场大梦中醒来。

平措踉跄着下山。回到山脚的帐篷时，他掏出怀表——从异象开始到结束，不多不少，正好一个时辰。

三个月后，央金的病莫名好了，咳出的痰变回清白色，脸颊重新丰润起来。只是平措开始频繁耳鸣，左耳旧伤处每到午夜就突突地跳疼。他常常在半夜惊醒，听见某种遥远的、像是铜钦法号又像是千万人诵经的声音，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。

第二年春天，央金怀孕了。临盆那晚，平措守在帐篷外，听见里面传来妻子痛苦的呻吟。在呻吟声的间隙，他恍惚又听到了祖师传法的声音，还有那句“用你的一个时辰，换她的十年”。

孩子顺利出生，是个健康的男孩。但接生的老阿妈偷偷告诉平措：婴儿后颈有块胎记，形状很奇怪，像是一个逆时针旋转的雍仲卍字。

平措什么也没说，只是走到帐篷外，对着孜珠山的方向磕了三个长头。夜空清澈，银河横贯天际，那座圣山在星光下只是一个沉默的剪影。

但他知道，山记得一切。

就像他知道，十年后的某个猴年，当天门再次开启时，有些账，总要还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