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79章 灯影偈语（1/2）

1985年夏，巴中闷热得像个蒸笼。文物修复师陈建国蹲在南龛石窟第103窟内，棉质工作服后背已浸出深色汗渍。他五十有三，鼻梁上架着断了一条腿后用胶布缠起来的眼镜，指尖正用最小号的羊毛刷，轻扫一尊唐代观音像面部的积尘。

“建国，还不收工？”洞口传来同事老李的声音，“这天看着要下暴雨。”

“把这尊菩萨右臂的裂缝处理完就回。”陈建国头也不抬，目光专注。他的工作台上摊着几件工具：镊子、竹签、蒸馏水瓶，还有半包飞马牌香烟。自从三年前妻子病逝后，石窟成了他最常待的地方。这里的石头不会突然离开，裂缝可以用环氧树脂填补，一切都有法可循。

洞外天色渐暗。陈建国打开手提蓄电池灯，昏黄的光勉强照亮三平方米。石窟里弥漫着泥土、矿物颜料和岁月霉变混合的气息。他正准备清理造像底座时，忽然听到一阵细密的嗡嗡声，像是无数蜜蜂同时振翅。

他抬头，愣住了。

石窟墙壁上的小佛龛内，一盏盏油灯无声自燃。不是幻觉——他能闻到灯油特有的呛人气味，能感觉到温度骤然升高。先是三盏、五盏，接着成片亮起，犹如星火燎原。不到半分钟，整个洞窟被千盏灯火映照得亮如白昼，那些唐代的朱砂、石绿、金箔在光中复活般鲜艳起来。

陈建国下意识后退，脊背抵上冰冷的石壁。他的眼镜滑到鼻尖，却不敢抬手去扶。

更骇人的景象出现了。

西壁上的四身飞天浮雕，开始缓缓摆动长帛。不是机械的移动，而是有呼吸般的韵律——弹琵琶的飞天手指在弦上滑动，散花的飞天扬手撒出看不见的花雨。陈建国甚至听到了极细微的乐声，混杂着铃铛与古琴的音色，从石缝里渗出。

“不可能。”他喃喃自语，手指掐进掌心，疼痛确认这不是梦境。

就在这时，他注意到地上的影子。

千盏油灯从不同角度投下交错的阴影，这些影子在窟内地面上交织、重叠，竟逐渐显露出清晰的文字轮廓。陈建国屏住呼吸，作为一名修复过大量经幢碑刻的老文物工作者，他认出了那些优美的楷书笔画——是《金刚经》的偈颂。

“一切有为法，如梦幻泡影，如露亦如电，应作如是观。”

二十八个字的影子在地面轻轻摇曳，仿佛墨汁在宣纸上晕开。每一笔都精准得像是顶尖书法家的作品。陈建国腿一软，跌坐在地上。他的唯物世界观在这座唐代石窟里碎成了粉末。

幻影持续了约一炷香的时间。

最先消失的是乐声，接着飞天恢复成静止的浮雕，油灯一盏接一盏熄灭，最后只剩下蓄电池灯那点可怜的光晕。影子经文也随之消散，好像从未存在过。

但陈建国知道，它们存在过。他的工作笔记上，不知何时多了一行用铅笔速记的影子经文，字迹潦草得像在发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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