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75章 焦痕北斗(2/2)
张启明听见自己的心跳,咚咚咚,和琴的韵脚合在一起。
接下来是第四颗,第五颗。每一颗都在同一高度炸开,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城墙。爆炸的气浪把园里老树的叶子全薅了下来,桂花混着硝烟,香得诡异。琴身越来越烫,七道焦痕开始发光,先是暗红,然后转金,真成了七颗星星,钉在乌黑的琴身上。
第六颗炸弹炸响时,琴音到了《水云》的急段。
弦自己飞舞,快得成了影子。张启明的手还托着琴,但他觉得不是自己在托琴,是琴在托着他——不,是琴里的什么东西醒了,借着他的手,他的血,他的恐惧,在弹一首九百年前郭楚望谱的曲子。谱子在战火里失传了,可琴记得。
焦痕的光刺得他睁不开眼。光里浮出人影,一个接一个:戴方巾的明代文人,梳辫子的清朝琴师,穿长衫的祖父……最后是个女人,穿宋制的褙子,回头看他一眼,嘴角有笑,眼里却是泪。
第七颗炸弹是子母弹。
它在高空爆开,洒下几十颗小炸弹,像天女散花。琴音在这刹那拔到最高,一个刺音,扎得张启明耳膜流血。然后所有声音都消失了——不,不是消失,是超过了人能听见的范畴。他看见亭子的瓦片在跳,池塘的水面炸起三尺高的浪,福伯捂着耳朵跪下去,血从指缝渗出来。
寂静持续了三息。
然后“轰”的一声,七颗小炸弹同时在园外炸开。火光连成圈,把可园围在中间。热风卷进来,带着硫磺和烤土的气味。琴声停了。
绿绮台琴身正中间,第七道焦痕的位置,冒起一缕青烟。木头上烙出了一个深深的北斗形状,每一个星点都焦黑发亮,边缘闪着暗红的余烬。
张启明的手指还按在弦上。弦断了,冰蚕丝蜷起来,像死去的春蚕。
福伯先爬起来,颤巍巍走到亭边。墙外的火还在烧,但街上已没有爆炸声。远处传来哨子响,是消防队——如果还有消防队的话。
“停了?”福伯问,声音哑得像破锣。
张启明低头看琴。焦痕还在发光,热度透过檀木传到他掌心,烫,但不伤人。他忽然明白祖父临终前的话了:“绿绮台不是琴,是守园子的魂。张家在,琴在;琴在,园子在。”
天快亮时,下起了细雨。雨丝落在烧焦的园墙上,滋滋作响。张启明抱着琴在亭子里坐到天明。福伯清点损失:西墙倒了三丈,藏书楼瓦碎了一半,金鲤全死了。但祠堂没事,祖宗的牌位都在。三十六株月月桂,死了三十五株,只有西墙那株还活着,花被雨打落一地,香却更浓了,混着焦土味,钻进人鼻子里,一辈子忘不掉。
后来城里的先生说,那夜轰炸,可园周边落弹最多,园子却损得最轻。奇怪的是,所有炸弹都在离地十丈以上提前炸了,像撞上了什么。更奇怪的是,日军报告里写,轰炸机队看见可园上空有“异常光团,呈星斗排列”。
张启明从不解释。
他把绿绮台放回绿绮楼,琴身上的焦痕北斗再没褪去。每年中秋,他都会进楼坐一会儿,不点灯,就着月光看那七颗星星。琴再没自响过,但有些雨夜,守园人会听见楼里传出泛音,清冷冷的,像井水滴进铜盆。
一九五三年,可园收归国有前夜,张启明最后一次抚琴。那时他已学会《潇湘水云》全本。弹到第七段,月光正好移到焦痕上,七颗星子同时闪了一下。他停手,对着空楼说:“放心,园子在。”
楼外,新移的月月桂正在抽枝。要等三十年,它们才会开得像从前一样香。但总会开的。就像焦痕总在那里,提醒每个看见的人:有些东西炸不烂,有些声音沉默得再久,也还在木头里,等着某一夜,某一双手,或者某一滴血,把它唤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