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71章 雨夜轨道（1/2）

1968年夏，澳门暴雨如注。雨水像要洗净半个世纪的尘垢，把士多纽拜斯大马路浇成了一条流淌的河。十四岁的报童阿昌踩着没过脚踝的积水，怀里揣着用油布裹紧的《华侨报》最后一叠，朝着家的方向狂奔。

雨水砸在他的竹笠上，声音大得像打鼓。街灯在雨幕中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，勉强照亮脚下坑洼的石板路。阿昌已经跑了六条街，从下环街跑到这里，布鞋早湿透了，每跑一步都发出“噗嗤”的响声。家里生病的阿妈还等着他带回今天赚的几毫钱，去买那副便宜些的草药。

跑到士多纽拜斯大马路中段时，雨势骤然加大，像天上有人用盆往下倒水。阿昌瞥见路边一栋旧楼伸出的窄檐，不及细想便一头钻了进去，缩成一团，牙齿打着颤。

就是在这时，他听到了那声音。

起初混在雨声里，几乎分辨不出——是铁轨与车轮摩擦的“吱嘎”声，缓慢而有节奏。阿昌愣住了。这地方的电车轨道废弃快三十年了，他只听奶奶说过，小时候见过那种老式电车叮叮当当地驶过。战后就没再运行，轨道早被泥土和杂草覆盖，只在暴雨冲刷下偶尔露出一小段锈迹斑斑的铁轨。

可那声音越来越清晰。

阿昌抹了把脸上的雨水，眯眼望去。昏黄的路灯下，废弃轨道上的积水泛着诡异的微光。接着，他看见了光——两盏昏黄的灯，像两只疲惫的眼睛，穿透雨幕缓缓靠近。

是一辆电车。

老得只在照片上见过的那种：木制车身漆成暗绿色，上半截是玻璃窗，车顶竖着一根集电杆。最诡异的是，它在轨道上行驶，却没有连接任何电线——集电杆孤零零指向夜空，仿佛在接收看不见的电流。

电车驶近了，慢得如同梦境。

阿昌能看清车厢里的情景了。乘客不多，七八个人影，都穿着老式衣服——男人戴圆顶礼帽，女人穿着及踝长裙。每个人都端坐着，手里撑着伞。是的，在封闭的电车车厢里，他们竟然撑着伞，黑色的、深蓝色的伞面，在昏暗的车灯下泛着湿漉漉的光。

车轮碾过积水，却没有溅起一丝涟漪。

阿昌的心脏骤然收紧。他想起奶奶说过的话：“有些东西不是给人看的。澳门老，地底下埋着太多时间，暴雨一冲，过去的东西就会浮上来。”他那时以为奶奶在讲古，现在却觉得后背发凉。

电车缓缓驶到他正前方，不过五六米距离。靠窗坐着一位穿旗袍的女人，侧脸对着窗外。她似乎感觉到了什么，缓缓转过头来。

阿昌倒吸一口凉气。

那不是活人的脸——苍白得如同泡涨的纸，眼睛是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。她手中撑着一把红伞，伞面上有暗色的花纹，像干涸的血迹。她看向阿昌，黑洞般的眼睛似乎停驻了一瞬，嘴角微微上扬。

就在这一瞬，阿昌听到了别的声音。

不是雨声，也不是车轮声，而是低语——从车厢里飘出来的、许多人的低语，混着老唱片的咝咝杂音。他听不清具体内容，却能感受到其中弥漫的哀伤，那种被时间困住的、绵延数十年的哀伤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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