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70章 茶引幽魂(1/1)
陇南康县的阳坝,终年罩在雨雾里。二零零七年谷雨前,老茶农陈土根蹲在千年茶树王底下,掏腐叶培新土。指尖突然硌着个硬物,扒出来是块掌心大小的桐油布包,里头裹着张桑皮纸,墨迹晕成团,唯中央朱砂印“茶引”二字艳如血滴,边角小楷尚能辨“熙宁七年秦州茶马司”字样。
陈土根脖颈后的汗毛竖了起来。他祖父活着时说过,宋代这山坳是茶马互市要道,但几时真见过凭证?当晚他把茶引压在灶王爷画像后头,窗外忽地飘来零碎人声。
起先当是电视杂音,可那声浪由远及近竟成了连绵吆喝:“松州茶,金州马——”“一张引,五十饼——”陈土根扒着窗棂往外看,浑身的血都凉了。茶园里浮着十几盏绿荧荧的气死风灯,人影幢幢却无脚,羊皮袄子与麻布衫在雾里透光。有个戴镂头的身影正验看茶饼,那饼面上的蟠龙纹,竟跟土根在县文化馆画册上见过的故宫“万寿龙团”一模一样。
幻影持续了半炷香,鸡叫时散了。土根瘫在门槛上,掌心被指甲掐出四个月牙印。第二天他揣着茶引去找乡文化站,干事捏着放大镜瞅半晌,说:“老陈,这是国家文物,得上交。”却绝口不提昨夜异象。
此后夜夜如此。到了第七夜,那验茶的镂头官人忽然转过脸——脸上没有五官,只有一团旋转的雾气,声音却直接钻进土根耳蜗:“茶籍何在?”土根吓得倒退,撞翻了晾茶的竹匾。幻影闻声齐齐顿住,下一刻竟转向他的屋子飘来。
最骇人的是第八夜。土根分明看见幻影队伍里多出个佝偻背影,羊皮袄后心破洞的位置,竟与自己祖父左肩的胎记分毫不差。他想起祖父临终前攥着他的手说:“根啊,咱们陈家的茶,是从宋朝的茶引里长出来的。”当时只当老人糊涂,如今那背影在幻影中转过半张脸,灰蒙蒙的面上淌下两行水渍,不知是雾还是泪。
土根的恐惧里渐渐长出别样的东西。他开始半夜蹲在茶树王下,学祖父当年教他的宋代蒸青法制茶,青叶在甑子里蒸出的气息,竟与幻影中的茶香渐渐重合。有一夜他大着胆子,把新压的茶饼放在石磨盘上。那无脸官人飘近前,雾气构成的手在饼面拂过,土根分明听见一声叹息:“差了火候。”
这句话如闪电劈开土根天灵盖。他忽然明白,这些幽魂要的不是吓人,是找懂行的。他开始翻出祖父埋在灶坑里的手抄本,按宋法调整杀青温度、蒸压力度。第二十一夜,他制成的茶饼被幻影接过时,那官人脸上雾气旋涡竟缓了片刻,吆喝声里多了丝不易察觉的欣慰。
最后一夜是惊蛰。雷滚过山梁时,幻影格外清晰。土根看见官人将茶引交给马帮头领,队伍迤逦西去,消失在茶树王后的古驿道方向。天将明时,所有幻影朝土根躬身作揖,消散在晨雾中。
茶树王下多了堆东西——七饼压得紧实的老茶,龙团纹路与故宫珍藏无异。土根捧起一饼,背面有朱砂小楷:“熙宁七年遗制,丙戌年重铸。”
后来省里专家鉴定,茶引确为真品,但追问来历,土根只摇头。只有他晓得,那些夜夜巡行的不是恶鬼,是困在时间里等一杯好茶的执念。如今茶成了,魂便散了。
茶树王新发的春梢格外绿,土根采茶时总觉有人在旁边瞧。他不怕了,反而会对着空气喃喃:“今年雨水匀,茶气足,您老尝尝?”
山风过处,千百片茶叶齐刷刷点头,像在应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