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71章 雨夜轨道（2/2）

他想跑，腿却像钉在地上。雨水顺着他的脖颈流进衣服，冷得刺骨，但他分不清是雨水冷，还是那股从电车散发出的寒意更冷。

车轮还在转动，缓慢地、无情地。阿昌盯着车轮与积水的交界处——水面上倒映着路灯的光，倒映着雨滴打出的涟漪，唯独没有倒映出电车和车轮。仿佛那辆电车和它的乘客存在于另一个维度，只是在暴雨夜的这一刻，与这个世界有了短暂的交叠。

阿昌突然想起一件事。去年听街口修表的陈伯提过，1928年也是这么一个暴雨夜，一辆电车在士多纽拜斯大马路上脱轨，冲进路边店铺，死了十几个人。陈伯当时压低了声音说：“那些魂灵还认路，逢大雨就出来，沿着老轨道再走一遍。”

恐惧终于冲破了僵直。阿昌猛地转身，不顾一切地冲进雨幕。他不再沿着马路跑，而是拐进小巷，在迷宫般的旧城区里狂奔，仿佛那辆电车会脱离轨道追上来。雨水模糊了他的视线，他摔倒了两次，手掌擦在粗粝的石板上渗出血，却感觉不到疼痛。

终于看到家门口那盏熟悉的煤油灯时，阿昌几乎瘫软。他冲进门，反身死死闩上门栓，背靠着门板大口喘气。

“昌仔？怎么湿成这样？”阿妈虚弱的声音从里屋传来。

阿昌张了张嘴，想说点什么，却发不出声。他低头看自己的手——右手掌心里，不知何时沾上了一小块暗绿色的漆，像是从什么老旧物件上蹭下来的。他颤抖着打开水缸，舀水拼命搓洗，那漆却像渗进了皮肤纹理，留下淡淡的印记。

那一夜，阿昌发起了高烧。昏睡中，他反复梦见那辆电车，梦见车厢里那些撑伞的乘客，梦见车轮无声地碾过时间。他听见他们在低语，说着他听不懂的方言，语调哀切绵长。

三天后，阿昌病愈下床，第一件事就是跑到士多纽拜斯大马路。雨过天晴，阳光明媚，废弃轨道上积着浅浅的水洼，倒映着蓝天白云。几个孩子在轨道边玩耍，完全看不出几天前暴雨夜的痕迹。

阿昌蹲下身，用手指触摸生锈的铁轨。冰冷的触感真实而寻常。

“喂，你找什么？”一个老头走过来，是附近杂货店的店主。

阿昌犹豫了一下，低声问：“阿伯，你听说过……这条轨道上，晚上会有电车吗？”

老头眯起眼睛打量他，半晌才说：“后生仔，有些事情，看见了就当没看见。澳门六百年的地，哪一寸阿妈，这几日少出门，特别是下雨天。”

阿昌没再追问。他站起身，最后看了一眼轨道，转身离开。走远后，他摊开右手手掌——那块暗绿色的印记还在，淡得像一个遥远的记忆。

从那以后，每逢暴雨夜，阿昌都会早早回家，关紧门窗。但他总会在睡前听一会儿雨声，想着那辆电车是否又驶过了那条废弃的轨道，载着那些被困在时间里的人，完成他们永无止境的旅程。

多年后，阿昌成了两个孩子的父亲。某个夏夜，暴雨骤至，小女儿趴在他膝头问：“爸爸，为什么下雨天不能出去玩？”

阿昌望向窗外被雨打湿的街道，恍惚间又听见了那遥远的车轮声。他轻轻抚摸女儿的头，右手掌心那块几乎看不见的印记微微发烫。

“因为下雨天，”他低声说，“有些路会变得不一样。有些车，只在下雨的时候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