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45章 考核(1/2)
黑暗。
然后是光。
光从四面八方涌来,刺眼得让羽墨轩华下意识闭上眼睛。但当她再次睁开时,看到的不是医疗中心洁白的天花板,而是暗红色的天空。
天空低垂,云层厚重如铅,边缘处燃烧着不祥的紫色火焰。空气中弥漫着硫磺和血腥混合的气味,浓烈到让人作呕。脚下是泥泞的土地,泥土被血液浸透成暗褐色,踩上去发出黏腻的声响。
她低头看自己。身上穿着破旧的皮甲,皮甲表面布满刀剑划痕和干涸的血迹。右手握着一柄银白色的匕首,此刻匕首正往下滴着暗红色的液体。左手持一杆黑金色长枪,枪尖已经钝了,边缘卷刃,但依然锋利得能轻易刺穿甲胄。
这不是她的身体。
或者说,不完全是。
这具身体的肌肉更紧实,皮肤上还没有那些经年累月积累的伤疤。但握武器的姿势,战斗时的肌肉记忆,呼吸的节奏——这一切都熟悉得可怕。就像穿上一件许久未穿但依然合身的旧衣服,每一个褶皱都贴合身体的曲线。
她抬起头。
前方,是战场。
真正的古战场,不是历史书上那种整齐的方阵对峙,而是混乱的、野蛮的、血肉横飞的屠宰场。穿着各式甲胄的战士与形态扭曲的怪物厮杀在一起。刀剑碰撞,骨骼断裂,惨叫与怒吼混杂成一片震耳欲聋的噪音。
有战士被怪物扑倒,利爪撕开胸膛,内脏洒了一地。有怪物被长矛钉在地上,仍在挣扎,用牙齿咬断矛杆。火焰在人群中燃起,点燃了衣物和毛发,燃烧的人形在战场上狂奔,最后化作焦黑的骨架倒下。
羽墨轩华站在原地,大脑一片空白。
这是梦吗?
如果是梦,为什么痛感如此真实?她能感觉到皮甲勒在肩膀上的压力,能闻到血腥味直冲鼻腔,能听到每一次心跳在耳膜上敲打。脸颊上有温热的液体流下,她抬手抹了一把,指尖染上红色——是血,但不是她的。是刚才溅上去的,已经半干,黏在皮肤上。
如果不是梦,那这里是什么地方?她明明应该在燕京的医疗中心,受了重伤,躺在手术台上。她记得克莱美第的攻击,记得破阵长枪在手中碎裂的感觉,记得自己从空中坠落,然后……
然后什么?
记忆到这里就断了。像是被人用刀整齐地切掉了一段,切口光滑,什么都没有留下。
“羽墨!发什么呆!”
一个声音在耳边炸开。羽墨轩华猛地转头,看到一个满脸血污的年轻男子朝她冲来。男子约莫二十岁,棕色头发在脑后扎成马尾,左脸颊有一道新鲜的伤口,皮肉外翻,还在渗血。他穿着和她类似的皮甲,手中握着一把缺口的长剑。
男子冲到近前,一把抓住她的胳膊。“快走!防线破了!它们从东面涌进来了!”
羽墨轩华张了张嘴,想问他是谁,想问他这是哪里,想问他发生了什么。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发不出任何声音。而且更诡异的是,她的身体在男子抓住她的瞬间自动做出了反应。她反手握住对方手腕,一个标准的擒拿动作,但力道控制在不会伤人的程度。
“我知道!我知道!”男子似乎误解了她的动作,急切地说,“但师父说了,让我们撤退到第二防线!再留在这里就是送死!”
师父?
这个词触动了记忆深处的某个开关。羽墨轩华感到一阵眩晕,眼前闪过零碎的画面:一个高大的背影,长发束在脑后,转身时露出温和的笑容。还有另一个身影,娇小些,银白色长发,总是安静地站在一旁,但眼神锐利如冰。
瀚。凝。
这两个名字自动浮现在脑海,带着某种沉重的、几乎要压垮心脏的情感。但当她试图仔细回想时,画面又模糊了,像是隔着毛玻璃看东西,只能看到轮廓,看不清细节。
“走啊!”男子用力拉她。
羽墨轩华终于能动了,她的身体的本能在驱动。她转身,跟着男子在战场上奔跑。
地面泥泞不堪,到处是尸体和残肢。她不得不小心避开那些还在抽搐的躯体,跳过被武器犁开的沟壑。箭矢从头顶飞过,发出尖锐的破空声。有流箭射中她身旁的一名战士,战士闷哼一声倒地,再也没起来。
他们穿过一片燃烧的帐篷区,火焰舔舐着布料和木架,热浪扑面而来。羽墨轩华用胳膊挡住脸,皮甲表面被烤得发烫。突然,一道黑影从火焰中扑出。
那是一只类人形的怪物,但四肢比例失调,手臂垂到膝盖,手指细长如爪。皮肤是暗紫色的,表面覆盖着粘稠的液体。头部没有五官,只有一张布满尖牙的裂口,裂口一直延伸到耳根。
怪物扑向带路的男子。
羽墨轩华的身体先于意识行动了。
右手的银白色匕首划出一道弧光,从怪物的咽喉位置横向划过。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。匕首刃口接触到怪物皮肤的瞬间,她感到轻微的阻力,然后阻力消失,刀刃顺畅地切开了皮肉。
暗紫色的血液喷溅出来。怪物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啸,声音不像是从喉咙发出,更像是骨骼摩擦产生的噪音。它没有立即死去,反而更加疯狂,利爪抓向羽墨轩华的面门。
羽墨轩华后撤半步,左手的黑金色长枪顺势刺出。枪尖从怪物的胸口刺入,从后背穿出。她拧转枪杆,搅动,然后抽出。怪物僵住,裂口中涌出大量紫色血液和破碎的内脏碎块,最后轰然倒地。
整个战斗过程不超过三秒。行云流水,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,像是演练过千百遍。
带路的男子目瞪口呆地看着她,半晌才说:“你……你的武艺又精进了。”
羽墨轩华没说话。她低头看着手中的匕首和长枪,看着上面新沾染的紫色血液。血液顺着刃口往下流,滴在泥土里,发出滋滋的腐蚀声。
这不是她的武艺。
或者说,不完全是。
这具身体有自己的记忆,有自己的战斗本能。她只是一个乘客,坐在驾驶座上,看着双手自动操作方向盘和变速杆。但奇怪的是,她并不排斥这种感觉。相反,这种熟练感让她安心,像是在陌生的环境里抓住了一根熟悉的绳索。
“快走!”男子再次催促。
他们继续奔跑。穿过燃烧的营地,穿过堆满尸体的壕沟,最后来到一处相对完好的土墙后。这里已经聚集了数十人,大多带伤,有的坐着,有的躺着,有的在帮同伴包扎伤口。所有人都穿着类似的皮甲,武器各式各样,但都沾满了血污。
土墙外,战斗仍在继续。喊杀声、金属碰撞声、惨叫声不断传来,但已经比刚才远了。
羽墨轩华靠在土墙上,剧烈喘息。她感到疲惫,精神上的极度疲惫。这种混乱,这种血腥,这种不知道身在何处的迷茫,像沉重的石头压在心头。
“喝水。”
一个水囊递到面前。羽墨轩华抬头,看到刚才带路的男子正看着她。男子已经简单处理了脸上的伤口,用布条包扎起来,血渗透布条,染红了一小片。
她接过水囊,拧开塞子。水是温的,带着皮革的味道,但清澈。她喝了一大口,水滑过干涩的喉咙,带来短暂的舒缓。
“谢谢。”她终于能发出声音了,嗓音沙哑得像是砂纸摩擦。
“谢什么。”男子在她身边坐下,也拿出自己的水囊喝了一口,“刚才要不是你,我就死在那怪物手里了。”
羽墨轩华沉默。她不知道该说什么。问这是哪里?问你是谁?问发生了什么?这些问题太荒谬,荒谬到她自己都觉得可笑。
男子似乎没察觉她的异常,自顾自地说:“也不知道师父那边怎么样了。东面防线破得太快,他们肯定被包围了。”
师父。
那个背影再次浮现在脑海。这次清晰了些。她看到一个男人,穿着深蓝色的长袍,长发用简单的木簪束起。男人在教她练枪,一遍又一遍纠正她的动作。他的手指过枪杆,说:“枪是活的,不是死的。你要感受它的呼吸,它的节奏,然后让它的呼吸变成你的呼吸。”
然后画面切换。同一个男人站在高处,望着远方。他的背影挺直,但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疲惫。他说:“华,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,你要继续走下去。不要回头,不要停下,一直走到最后。”
不要回头,不要停下。
这句话像钟声在脑海中回荡。
羽墨轩华握紧了长枪。枪杆传来熟悉的触感,木质的纹理,金属的冰凉,还有那些经年累月使用留下的细微磨损。这杆枪陪了她多久?十年?百年?还是更久?
她不知道。
“羽墨。”男子突然说,声音压低了些,“你说……我们能赢吗?”
羽墨轩华看向他。男子年轻的脸庞上满是污渍和血迹,但眼睛很亮,里面有一种近乎天真的期盼。他在等一个答案,一个能让他继续战斗下去的答案。
她张开嘴,想说些什么。但话到嘴边,又咽了回去。
因为就在这时,她看到了远处的景象。
土墙的了望口外,战场更远的地方,有两个身影正在战斗。
一男一女。
男人穿着水蓝色的战甲,手持一柄流动如水的长剑。女人穿着冰白色的长袍,手中握着一把晶莹剔透的冰弓。他们背对背站立,周围是潮水般的怪物。男人挥剑,水流化为利刃,斩断扑来的触须。女人拉弓,冰箭如雨,冻结一切靠近的敌人。
他们的动作优雅而致命,像是在跳一场死亡的舞蹈。
羽墨轩华的心脏猛地一缩。
熟悉。
太熟悉了。
那种战斗的姿态,那种元素的运用,那种彼此配合的默契——她见过,无数次见过。在记忆中,在梦境中,在那些深埋在心底不敢触碰的回忆里。
瀚。凝。
名字再次浮现,但这次带着锥心的疼痛。
她想要看得更清楚些,想要确认那是不是她记忆中的那两个人。但视野开始模糊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干扰她的视觉。那两个人的轮廓在晃动,时而清晰,时而模糊。有时她看到的是那对穿着古装的男女,有时看到的却是——
黑色头发的少年,刘海有一缕白色挑染。
黑色马尾的少女,发间有冰蓝色的挑染。
欧阳瀚龙。
欧阳未来。
不,不对。时间不对,地点不对,一切都对不上。那对兄妹应该在燕京,在现代,在另一个时空。而这里是古战场,是上古时代,是早已被时间掩埋的过去。
但为什么他们会出现?
为什么他们的脸会和师父们的脸重叠?
羽墨轩华感到头痛欲裂。两种记忆在脑海中冲突、碰撞、交织。她想起欧阳瀚龙第一次叫她“墨姐”时的拘谨,想起欧阳未来偷偷往她口袋里塞糖果时的狡黠笑容。她也想起瀚手把手教她写第一个字时的耐心,想起凝在她发烧时整夜守在床边的担忧。
两张脸,两段记忆,两个时空。
哪个是真的?
哪个是假的?
还是说……都是真的?
“华?华你怎么了?”男子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。她转过头,看到男子担忧的眼神。“你脸色很不好,是不是受伤了?”
“我……”羽墨轩华开口,声音更沙哑了,“我没事……我累了。”
她强迫自己移开视线,不再去看远处那对战斗的身影。但眼角余光还是能捕捉到他们的动作,每一次挥剑,每一次拉弓,都像重锤敲打在她的心脏上。
就在这时,另一个方向传来惊呼。
“无言小心!”
羽墨轩华猛地转头。
在战场的另一侧,一个白色的身影正在孤军奋战。
那是一个女子,看起来约莫十八九岁,白色长发在脑后扎成高马尾,发梢处有淡淡的青色。她穿着白色的劲装,身后……身后有九条蓬松的白色尾巴在舞动。
九尾狐。
狐族少女。
苏无言。
这个名字浮现时,带来的不仅仅是疼痛,还有一种温暖的、柔软的、带着淡淡悲伤的情感。像是冬日里捧着一杯热茶,温暖从掌心蔓延到全身,但茶总会凉,温暖总会散去,最后只剩下杯子的冰凉。
羽墨轩华看到苏无言在敌群中穿梭。她的动作轻盈如舞蹈,但每一次出手都致命。狐尾扫过,怪物被击飞;利爪划过,甲胄如纸般撕裂。她像一道白色的闪电,在紫色的潮水中劈开一道道缺口。
但敌人太多了。
越来越多的怪物包围过来,像潮水般涌向她。苏无言的呼吸开始急促,动作开始迟缓。一道伤口出现在她的左肩,鲜血染红了白色的衣衫。又一道伤口出现在右腿,她踉跄了一下。
“无言!”羽墨轩华想要喊出声。
但声音卡在喉咙里,发不出来。她张嘴,用力,却只能发出嘶哑的气音。像是声带被割断了,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堵住了气管。
她想要冲过去,想要去帮那个狐族少女。但双腿像灌了铅,动弹不得。她只能眼睁睁看着,看着苏无言被包围,看着越来越多的伤口出现在她身上,看着白色的身影在紫色潮水中渐渐被淹没。
“不……”她终于挤出一个音节,微弱得像蚊鸣。
然后她看到了。
苏无言转过头,看向她的方向。
隔着数百米的距离,隔着无数的尸体和怪物,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。
苏无言笑了。
那是羽墨轩华记忆中的笑容,明媚的、灿烂的、带着一点狡黠的笑。仿佛她们不是在尸山血海的战场上,而是在曦光神庭的桃花林里,在春日午后的阳光下,分享一个只有她们知道的秘密。
接着,苏无言做了什么。
她双手结印,九条狐尾全部竖起,尾尖开始发光。光芒越来越亮,从白色变成炽金色。她的身体也开始发光,像是要融化在光里。
自爆。
她要准备做最后一击。
“不要!”羽墨轩华终于喊出声,声音嘶哑但凄厉。
但太迟了。
炽金色的光芒爆发开来,吞没了苏无言,也吞没了周围所有的怪物。光芒所及之处,一切都被净化、蒸发、化为虚无。等光芒散去时,那里只剩下一个直径百米的焦黑坑洞,和空气中飘散的白色光点。
苏无言消失了。
连尸体都没有留下。
羽墨轩华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她感觉不到自己的心跳,感觉不到自己的呼吸,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。世界变得寂静,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,所有的色彩都褪去了,只剩下那片焦黑的土地,和空气中缓缓飘落的光点。
一只手搭在她肩膀上。
她缓缓转头,看到带路的男子。男子脸上也满是悲痛,但他强行压抑着,说:“华……我们得走了。无言她……她是为了掩护我们才……”
话没说完。
因为天空突然暗了下来。
不是乌云遮日,而是某种更本质的黑暗。光线被吞噬,色彩被剥夺,整个世界变成黑白二色。羽墨轩华抬起头,看到天空中那轮紫色的太阳。它一直挂在那里,像一只冷漠的眼睛注视着大地
此刻,这轮太阳开始膨胀。
不,不是膨胀。
是睁开了。
紫色的太阳中央裂开一道缝隙,缝隙扩大,变成一只巨大的、竖立的瞳孔。瞳孔深处是纯粹的黑暗,黑暗中有星辰在诞生和毁灭,有宇宙在膨胀和坍缩。那是超越理解的存在,是凡人看一眼就会疯狂的真相。
瞳孔转动,看向地面。
看向羽墨轩华。
她感到一股无法形容的压力从头顶压下。不是物理的压力,是存在层面的碾压。就像一只蚂蚁被人类注视,那种渺小、无力、随时会被碾碎的感觉。
四周开始崩溃。
土墙瓦解,化为粉末。地面开裂,露出下方的虚无。还活着的战士们一个接一个消失,像是被橡皮擦从画纸上擦掉。带路的男子最后看了她一眼,张嘴想说些什么,但还没发出声音,就化作光点消散。
整个世界在瓦解。
只剩下羽墨轩华还站在原地,站在一片不断缩小的光明中。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,吞噬一切。她看到远处那对战斗的男女也被黑暗吞没,他们的身影在最后一刻重叠,变成欧阳瀚龙和欧阳未来的脸,然后消失。
最后,黑暗将她完全包围。
不,并没有完全包围。
她脚下还有一小片光明,直径约三米,像是黑暗海洋中的孤岛。她站在这片孤岛上,看着周围的黑暗。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蠕动,在低语,在呼唤她的名字。
“华……”
“羽墨轩华……”
“不屈英灵……”
“十万年的守墓人……”
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,重叠,回响,钻进她的脑海。她捂住耳朵,但声音直接在她意识中响起。
“你累了吗?”
“十万年了,你还要守多久?”
“所有人都死了。瀚死了,凝死了,无言死了,你收的那些徒弟,一个接一个都死了。只有你还活着,像一块不会腐烂的石头,看着沧海桑田,看着文明兴衰。”
“值得吗?”
“你守护的那些人,他们记得你吗?他们感谢你吗?他们知道有一个活了十万年的怪物,在暗处保护着他们吗?”
“不,他们不知道。他们把你当怪物,当异类,当需要警惕的对象。”
“为什么还要守护?”
“为什么还要战斗?”
“为什么不放下一切,融入黑暗,获得永恒的安宁?”
声音越来越响,越来越密集,像无数根针扎进大脑。羽墨轩华跪倒在地,双手抱头,指甲抠进头皮,想要把那些声音挖出来。但她做不到。声音是从内部响起的,是她自己的心声,是她十万年来无数次问过自己的问题。
是啊,为什么?
为什么还要战斗?
为什么还要守护?
她已经活了太久,见了太多死亡,经历了太多离别。每一次建立联系,每一次产生情感,都注定要以失去告终。就像捧着一捧沙,握得越紧,流失得越快。最后掌心空空,只剩下沙子流过皮肤的触感。
太累了。
真的,太累了。
她想要放下,想要休息,想要闭上眼睛,永远不再睁开。
黑暗感应到了她的动摇,开始向前推进。光明的孤岛在缩小,三米,两米,一米……
就在黑暗即将吞没最后的光明时,一个声音响起。
是一个清脆的、明亮的、带着笑意的声音。
“羽墨。”
羽墨轩华猛地抬头。
在黑暗的边缘,光与暗的交界处,站着一个白色的身影。
苏无言。
是她记忆中的那个狐族少女。她穿着青丘的传统服饰,白色的衣裙上绣着桃花,九条尾巴在身后轻轻摆动。她脸上带着笑容,眼睛弯成月牙。
“无言……”羽墨轩华喃喃道,声音颤抖。
“是我。”苏无言走近,踏入光明中。黑暗在她身后停住,不敢再前进。“我来看你了。”
“可是你……你不是已经……”羽墨轩华说不下去。
“死了?是啊,我死了。”苏无言在她身边坐下,动作自然得像她们还在一起时那样。“死得透透的,连渣都没剩下。但那又怎样?”
她歪着头,看着羽墨轩华,眼神清澈。“我死了,你还活着。我消失了,你还记得我。这不就够了吗?”
“不够。”羽墨轩华摇头,眼泪终于流下来。十万年来第一次流泪,泪水滚烫,灼烧着脸颊。“不够,无言。我想你,我想师父,我想所有人。我一个人……太孤独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苏无言轻声说,伸手擦去她的眼泪。手指冰凉,但触感真实。“十万年,太长了。长得足够让山川移位,让江河改道,让文明兴起又覆灭。但你还在,羽墨。你还在守护,还在战斗,还在坚持。”
“为什么?”羽墨轩华抓住她的手,握得很紧,像是怕她也消失。“为什么我要坚持?值得吗?有意义吗?”
苏无言沉默了片刻。然后她笑了,笑容里有一种羽墨轩华从未见过的成熟和通透。
“羽墨,你问我值不值得,有没有意义。”她缓缓说,“那我问你,当年在曦光神庭,我们一起偷桃子被抓住,你替我顶罪,被罚扫一个月的地,值不值得?”
羽墨轩华愣住。
“师父教你枪法,一遍又一遍,你练到手都抬不起来,他还在纠正你的动作,值不值得?”
“凝师父在你生病时,整夜守在你床边,给你换毛巾,喂你吃药,值不值得?”
“我用命换取胜利,值不值得?”
苏无言一连串的问题,像重锤敲打在羽墨轩华心上。
“这些事,在当时看来,可能没有意义。偷桃子没有意义,练枪没有意义,照顾病人没有意义,甚至牺牲也没有意义——因为战争最后还是输了,我们都死了,文明覆灭了。”
她顿了顿,看着羽墨轩华的眼睛。
“但正是这些‘没有意义’的事,这些微小的事,这些人与人之间的羁绊和情感,构成了我们活过的证明。”
“羽墨,你活了十万年。你见过太多宏大叙事,太多文明兴衰,太多英雄史诗。但你不要忘记,真正重要的不是那些宏大的东西,而是微小的瞬间。”
“是瀚师父教你写字时,手把手的温度。”
“是凝师父给你做的第一件衣服,针脚歪歪扭扭,但你穿了很多年。”
“是我和你一起偷桃子时,那种紧张又刺激的感觉。”
“是你现在遇到的这些人——欧阳瀚龙,欧阳未来,南宫绫羽,冷熠璘,韩荔菲,樱云——他们看你的眼神,不是看一个上古遗物,不是看一个不老不死的怪物,是看一个活生生的人。”
“是他们在你受伤时,会担心,会难过,会拼了命想救你。”
苏无言的声音很轻,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。
“羽墨,你不是守墓人。你不是在守护一个死去的过去。你是在守护一个活着的现在,和一个还有可能的未来。”
“十万年的磨损,让你忘记了怎么哭,怎么笑,怎么去感受。但那些情感没有消失,它们只是被埋得太深了。现在,它们正在醒来。”
她伸手,指向羽墨轩华的心脏位置。
“你感觉到了吗?那里,有东西在跳动。不是生理上的心跳,是更深层的东西——你在乎。你在乎那些人,在乎那座城市,在乎这个时代。你在乎,所以你还会受伤,还会痛苦,还会流泪。”
“这很好,羽墨。这说明你还活着,真正地活着,而不是一具行尸走肉。”
羽墨轩华低头,看着自己的胸口。是的,她感觉到了。那里有一种温暖的东西在流动,像冻土下的春水,正在慢慢融化冰层。
“可是……”她抬头,看着周围不断逼近的黑暗,“我还能回去吗?我还能……继续吗?”
“当然能。”苏无言站起来,伸出手,“因为你不是一个人了,羽墨。十万年前,你是孤独的战士。但现在,你有了同伴,有了可以托付后背的人。”
“他们可能不够强,可能还会犯错,可能会死。但他们会和你一起战斗,一起承担,一起守护。”
“这不就是你一直想要的吗?不再孤独,不再背负一切,不再一个人面对整个世界。”
羽墨轩华看着苏无言伸出的手。那只手白皙修长,指甲修剪得整齐。她记得这只手曾经拉她爬树,曾经在她摔倒时扶她起来,曾经在她哭泣时擦去眼泪。
她缓缓抬起手,握住。
触感真实,温暖,有力。
“跟我来。”苏无言微笑,“该醒了,羽墨。外面还有很多人在等你。”
她拉着羽墨轩华站起来。然后,她转身,面对那片无边无际的黑暗。
黑暗开始退却。像是遇到了天敌,像是火遇到了水,黑暗尖叫着、蠕动着、不甘心地向后收缩。光明开始扩张,从三米,到十米,到百米,到千米……
最后,整个黑暗世界破碎了。
像镜子被打碎,无数碎片飞散,每一片碎片里都映着一个记忆的片段:曦光神庭的桃花,练武场的阳光,战场上的血与火,还有现代城市的霓虹,燕京医疗中心的走廊,欧阳未来担忧的脸,欧阳瀚龙坚定的眼神……
碎片旋转、飞舞、重组。
光吞没了一切
……
现实世界,燕京上空
浩瀚银河号悬停在一万两千米的高度,冰蓝色的舰身在阳光下反射着冷冽的光芒。舰桥内,欧阳瀚龙站在中央平台上,金色眼瞳扫视着周围的全息投影界面。
雷达屏幕上,十二个红点正在从不同方向逼近燕京。那是十二个高浓度混沌能量源,每一个的能量读数都与刚才击毁的噩梦实体相当。它们移动速度不快,但轨迹稳定,明显是有组织的包围行动。
“距离最近的四个目标,预计二十五分钟后进入燕京领空。”AI的声音在舰桥内响起,“建议分批拦截,每次拦截四个单位。但连续作战可能导致系统过载,过载概率随拦截次数递增。”
欧阳瀚龙没有立即回应。祂闭上眼睛,感受着战舰的状态。
此刻,祂与银河号的神经连接稳定度维持在90%,这是一个近乎完美的同步率。通过这种连接,祂能清晰地感知到战舰的每一个系统:能源核心在稳定运转,输出功率已经提升到常规状态的百分之二百八十;护盾系统重构完成,新生成的冰蓝色护盾强度是之前的三倍;武器系统全部就位,主炮、副炮、导弹、近防网络,每一个单元都在等待指令。
但也正因为这种高强度的同步,祂也能感受到系统的极限在哪里。能源核心的输出已经接近临界点,再提升就会引发链式反应崩溃。护盾系统虽然强化,但负荷极大,持续承受高烈度攻击的话,最多能坚持十五分钟。武器系统更是耗能大户,尤其是主炮和弦震发生器,每发射一次都需要大量能源储备。
连续拦截十二个目标,确实会过载。而且过载概率不是AI计算的87%,而是百分之百。只是时间问题——是在拦截第八个目标时过载,还是在第十二个目标时过载的区别而已。
“计算最佳拦截方案。”欧阳瀚龙睁开眼睛,“目标:在系统过载前,尽可能多地消灭敌人。”
“计算中……”AI停顿了三秒,“方案生成。建议分三个波次:第一波次拦截东南方向四个目标,使用主炮和弦震发生器组合攻击,预计耗时八分钟,系统负荷提升至65%。第二波次拦截西南方向四个目标,使用超限模式下的全武器齐射,预计耗时七分钟,系统负荷提升至92%。第三波次拦截西北方向剩余四个目标,但届时系统过载概率将超过95%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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