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71章 是梦(2/2)
“姐...姐姐。”
这声呼唤,极轻,极哑,像是从岁月最深的缝隙里挣扎着挤出来,带着陈年的锈迹与尘埃。
彭羽缓缓睁开双眼。
映入眼帘的,先是熟悉的、略带幽暗的木质屋顶,椽子上那些细微的纹路,与他“睡前”所见并无二致。然而,当他眸光流转,望见窗边那道侧影时,一种近乎撕裂的时空错位感,猛地攫住了他的心神。
桌畔,烛火如豆,晕开一圈温暖却昏黄的光晕。光影之中,姐姐彭言墨正凝神翻阅着一卷书册。她坐姿依旧笔直,那是多年掌管家族事务磨砺出的风骨,可那微微倾首的弧度里,却浸满了掩不住的疲惫。烛光在她脸颊旁跳跃,清晰照见了鬓角处几缕刺目的霜白——那并非烛光的戏法,而是真实岁月刻下的痕。
五年。于他而言,是沉沦于一场无比漫长、无比真实、跨越了整整十年光阴的迷梦。梦中人事纷繁,悲欢离合,爱恨挣扎,乃至生死一线,皆如亲身历劫。那十年梦魇般的“经历”,早已将他少年的心性打磨得沉静而沧桑,许多感触,已无法用现世年岁来衡量。
可现实,仅仅流逝了五载春秋。
这五载,对于床边守候的姐姐,又是何等光景?
他的目光,落在那卷书册上。深青色的封皮略显古旧,三个铁画银钩的篆字——《净魇篇》,静静烙于其上,透着一股不属于凡俗医书的清冷与玄异。书页边缘已微微卷起,显然被反复摩挲翻阅过无数次。
彭羽知道这书的来历。即便在梦中,他飘忽的神识亦曾隐约感知到外界片段:姐姐如何在他床前日夜忧心,如何遣人遍访云国乃至更远地界的名医异士,如何一次次满怀希望又迎来失望。都城御医束手无策,江湖术士徒有虚名。直到约莫一年前,一位自称来自“沧涧宫”的青衫男子途经此地,略作探看后,留下一卷《净魇篇》,言道此症非常理可度,或与神魂离乱、深陷心魇有关,此篇功法专克疑难梦魇,固本培元,或有一线机缘。男子飘然而去,未曾索取分毫,只留下这卷书与一句“且看造化”。
于是,这《净魇篇》便成了彭言墨最后的寄托。处理完繁杂族务的深夜,她总会坐在此处,就着这盏孤灯,一字一句研读推敲,试图从那玄奥的文字里,为弟弟觅得一线生机。此刻,她正翻至第二章,眉峰微蹙,全然沉浸其中,未曾察觉床上之人已悄然挣脱了长达五年的桎梏。
“姐姐。”
他又唤了一声,声音较之前清晰了些,却依旧干涩。
翻动书页的纤指,骤然僵住。
彭言墨整个人仿佛化作一尊玉雕,连呼吸都在瞬间停滞。唯有那双盯着书页的眼眸,剧烈地颤动起来,长长的睫毛如受惊的蝶翼,扑闪着难以置信的光。时间,似乎被无形的手拉长、凝固。木屋寂静,唯有灯花偶尔爆开细微的“噼啪”声。
下一瞬——
“嗒。”
一滴饱满的泪珠,毫无征兆地从她眼眶滚落,划过略显清瘦的脸颊,最终坠落在手边的木质砚台之中。砚台里残存着些许未干的墨迹,泪珠坠入,发出一声极轻微、却在此刻无比清晰的脆响。墨色被泪滴晕开一圈小小的涟漪,仿佛五年焦灼与守望的心湖,终于被投下了一颗名为“希望”的石子。
“小羽!”
所有的僵直与寂静被这一声夹杂着哽咽的呼唤打破。彭言墨猛地起身,那卷《净魇篇》自她膝上滑落,“啪”地一声轻响掉在地上,她却浑然不顾。几乎是踉跄着,她扑到床榻边沿。
烛光随着她的动作摇曳,将她眼底翻涌的狂喜、深重的心疼、无尽的疲惫,以及那失而复得般近乎脆弱的光芒,毫无保留地照进彭羽的眼中。她伸出手,指尖微颤,似乎想触碰他的脸颊,又怕这仍是幻梦一场,触之即碎。
彭羽没有躲闪,也没有立刻说话。他只是深深地、深深地望着近在咫尺的姐姐,望着她鬓角那几缕白发,望着她眼下的青灰,望着她因激动而泛红的眼眶。梦中十年积累的沉静,在这一刻被现实汹涌的情感冲开了一道缺口。那不仅仅是姐弟之情,更有一种目睹至亲为已耗损年华、心焦力瘁的钝痛,以及跨越了真实与虚幻界限后,对这份守护的无限珍重。
他慢慢地、有些艰难地抬起手臂。昏迷五载,肢体沉重得不听使唤,每一个细微动作都牵扯着滞涩的筋骨。但他坚持着,用尽此刻所能调动的全部气力,向前伸去。
最终,他的手轻轻环过姐姐因压抑低泣而微微颤抖的肩膀。
这是一个拥抱。动作甚至算不上有力,却带着跨越漫长时光的厚重与温度。
彭言墨先是一怔,随即,一直强撑着的某种东西,在这个简单而真实的拥抱里轰然瓦解。她不再压抑,将脸埋在他肩头,无声的泪水迅速浸湿了他单薄的寝衣。五年来的奔走劳碌,五年来的提心吊胆,五年来的孤寂无望,仿佛都随着这泪水倾泻而出。她没有嚎啕,只是肩膀耸动,那沉默的哭泣,比任何声音都更令人心碎。
彭羽感受着肩头的湿热,闭了闭眼。梦中十年,他经历过险死还生,领略过人心诡谲,也体味过短暂的温情,却从未有一刻,如现在这般,让他清晰地感到自己“活着”,感到自己被如此厚重而无悔地爱着、等待着。
木屋之外,夜风拂过庭院,竹叶沙沙作响。而屋内,烛火静静燃烧,将一对相拥姐弟的身影,长长地投映在墙壁之上。那影子微微晃动,仿佛在诉说着一个关于漫长等待与终于归来的故事。地上,《净魇篇》的书页摊开,第二章的起首一行字,在烛光下隐约可见:“魂兮梦魇,非虚非实;神守灵台,净垢明心...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