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96章 瓦檐鬼(2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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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四爷站在院子当中,围着那所老瓦房走了三圈,时而仰头看檐角,时而低头掐指算。湘南的老木匠不单会盖房,还懂风水。檐角的尺寸、朝向、高低,在风水上都是有讲究的——檐角太尖,称为“角煞”,直冲宅门则伤人口;檐角太高,称为“压阳”,遮挡日月之气,宅中阴盛阳衰。过去的老木匠上梁时都要在梁上贴符、撒米、杀鸡祭血,就是怕屋成之后招来不干净的东西。
可当年给这户人家盖房的老木匠,早就死了。陈四爷是他最后一批徒弟。
“当年我师傅说过,”陈四爷说,“这户人家的房檐,盖偏了。正梁没压在龙脉上,檐角对着乱葬岗,大凶。”
“现在说这些也晚了。”林小梅说,“四爷,您说怎么破?”
陈四爷拄着拐杖,抬头看着那黑洞洞的檐角。冬天的风吹过瓦面,发出呜呜的声响,像是有人在低低地哭。
“铜铃。”他说。
林小梅点头。铜铃的原理她懂——铃声属金,金能克煞。在风水上,铜铃所发出的清脆声响可以改变宅中气场的走向,化解五黄煞、尖角煞之类的凶煞。老话说“铜铃一响,邪祟退让”,不是瞎说的。铜铃挂在檐下,风吹铃动,声波一圈一圈荡出去,把藏在檐角阴影里的东西震得待不住。
“但光挂铜铃不够,”陈四爷又说,“铜铃能镇,不能化。要化掉那怨气,还得用艾草。”
这本就是林小梅的打算。湘南人用艾草辟邪,讲究的是火燎——新鲜的艾草捆成束,点火烧出浓烟,用烟去熏宅子的每一个角落,这叫“净宅”。烟能钻缝,能渗进瓦片与瓦片之间的每一道空隙里,把藏在里头的陈年晦气逼出来。艾草的烟又辛又烈,对干净的活人不过是呛鼻子,对不干净的东西却是要命的毒。
“这事不能白天办。”陈四爷说,“得夜里。得把那东西逼出来,在它现身的时候用铜铃震它。”
“在哪办?”
“就在这儿。在这所老瓦房底下。”
事情定在了腊月二十三,灶王爷上天的日子。按湘南的老规矩,这天晚上灶神不在,是家中“最空”的时候,也是最容易出事的关口。
陈四爷让村里每户人家都准备了三样东西:一串铜铃、一束干艾草、一把香灰。铜铃挂在自家瓦檐的四角上,艾草堆在院子里备用,香灰沿门槛撒一圈,留一个缺口朝外。村人还要在屋外放鞭炮——鞭炮的红色和炸响能吓走附近的恶鬼,这是湘南丧俗里传承了不知道多少代的规矩。
天黑之后,瓦屋村从来没有这么安静过。家家户户门窗紧闭,檐下挂满铜铃,微风吹过,满村叮叮当当响成一片,听起来像是一个巨人在摇一只巨大的铃铛。
陈四爷、林小梅和十来个胆大的后生,聚在那所老瓦房的院子里。陈四爷让人架起梯子,把九串铜铃挂到了老瓦房的四个檐角上,比别处多挂了五串。又从村里找了四个属龙的年轻人,各持一捆干艾草,站在院子的东南西北四个角上。林小梅端了一盆糯米浆,沿着老瓦房的墙根洒了一圈。糯米能粘,说是能把从瓦檐上逼下来的东西黏在墙外头,让它进不了院子。
一切准备停当,已是亥时末。
陈四爷站在院子正中,突然举起拐杖,用力在地上顿了三下。那根黑铁木的拐杖硬得像铁,顿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,一下,两下,三下,整座院子都在微微发颤。
四个年轻人同时点燃了手中的艾草束。浓烈的白烟翻涌而出,顺着夜风扑向老瓦房的四面墙壁,钻进瓦缝里,灌进檐口里。艾烟辛辣刺鼻,院子里的人都被呛得流泪,却没有一个人退后。
白烟越来越浓。一开始只是一团一团地从瓦缝里溢出来,过了一会儿,那些溢出来的烟开始变了形状——不是散开的,像是被什么东西吸住了,贴着瓦面不走,反而越聚越密,在檐角的阴影里凝成了黑黢黢的一团。
站在梯子上的一个后生最先看见了。他失声喊了出来:“有东西!”
所有人都看到了。那团黑雾从檐角的阴影里慢慢探了出来,起初只是一小团,接着越拉越长,越拉越扁,渐渐变成了一个人的轮廓。肩,颈,头,一张脸——眉毛和鼻子的轮廓模糊不清,可眼眶的位置是两个洞,比周围的夜色还要黑,像是有人在夜空里挖走了两块。
天地之间忽然漆黑下来——林小梅后来回忆说,那一瞬间,像是有人把整片夜空蒙上了一层黑布。星星不见了,远处别人家的灯火也不见了,只有九串铜铃在暗中发出微弱的金光。
那黑影完全从瓦檐上脱离了。它没有脚,下半身是一团游移的黑雾,无声无息地悬在半空中。它往下看了看,看见了院子里站着的人,咧嘴笑了。
那不是笑,是裂开。
从嘴角到耳根,整张脸皮裂成了两半,露出一条横贯半个面部的口子。口子里没有舌头,没有喉咙,只有更深的黑。
四个年轻人手中的艾草束几乎同时熄灭了。林小梅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:“摇铃!”
九串铜铃同时被扯动。叮——叮叮——叮叮叮——
铜铃的声响在静夜里炸开来,像是九把铜锤同时敲在铁砧上。那声音尖锐刺耳,穿透力极强,站在院里的人只觉得耳鼓发涨,脑子里嗡嗡作响。可那黑影的反应更剧烈——它在铃声中剧烈扭曲,原本人形的轮廓开始溃散,像是被一盆开水泼上去的墨迹,迅速向外洇开。
它想缩回瓦檐里去。可艾草的白烟已经灌满了所有的瓦缝,它回不去了。
它猛地向院子中央的陈四爷扑了下来。陈四爷没有躲。他把拐杖横在胸前,嘴里念了一句什么,突然扯开了自己的衣领。他脖子上戴着一块护心镜,铜制的,表面錾着密密麻麻的镇邪符文,那是在湘南一带流传了几百年的老物件。护心镜上金光一闪,黑影撞上去的瞬间发出一声刺耳的锐响——不是人的声音,也不是风声,像是一块玻璃被铁锤敲碎,尖利、短促、炸裂。
黑影碎成了无数片,散在空中,像一阵黑色的雪。铜铃声不停,香灰从门槛上飞起来,被夜风卷着扑向那些碎片。碎片在铃声中迅速消融,一块接一块地消失在了白烟里。
最后一个碎片消散的时候,院子里忽然亮了。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升到了头顶,照得满地明晃晃的。艾草的白烟也散了,只有九串铜铃还在风中轻轻摇晃,发出细碎的响声。墙根下的糯米浆干透了,变成了灰白色的硬壳,上面粘着一些细碎的黑色粉末。
陈四爷把护心镜从脖子上解下来,正面朝下扣在了院子的青石板上。他说:“这东西不能再放在高处了。放在地上,等明年开春,叫几个属龙的年轻人把它埋到后山正南方向,埋在阳面。”
林小梅问:“那宅子呢?”
陈四爷抬头看了看那所老瓦房。月光下,老瓦房的檐角依然翘着,可看起来已经不一样了。阴气散了。他说:“拆了吧。瓦片铺地,檩条烧火,一样都别留。”
第二年春天,瓦屋村的人拆了那所老瓦房。拆下来的瓦片铺在了村口的大路上,被千人踩万人踏,怨气便再难聚拢。檩条劈成了劈柴,分给各家各户烧火做饭,在灶膛里化成了灰。只留下四根檐柱,竖在原来的地基四角上,柱身刻满了符咒,顶上的横梁挂了一圈铜铃。
王阳初那年春天主动跟着拆房,搬瓦搬檩条,比别人都卖力气。有人问他怕不怕,他摇摇头说:“亲眼看着它散了,就不怕了。”可从那以后,他再也不在夜里抬头看屋檐。后来娶了媳妇,盖了新房,特意挑了平顶的水泥房,一片瓦都不要。
从那以后,村里人守灵时必在檐下挂铜铃,夜间绝不点孤灯——孤灯一盏,亮在暗处,最容易把藏匿的东西引过来。久而久之,这些规矩便成了瓦屋村雷打不动的风俗。
后来有民俗学者来村里采风,问铜铃的来历。村里的老人们笑着说:“屋檐高头蹲着东西哩,铃铛一响,它就跑。”
学者追问是什么东西。
老人们笑容淡了,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。末了,最年长的赵七爷摆摆手,说了四个字。
“不讲也罢。”
村口的那条瓦片路上,风吹过时似乎总能听见隐隐约约的铜铃声。那声音从山坳里飘出来,细细的,碎碎的,像是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,一下一下地摇着一串老铜铃。走在路上的人听到了便加快脚步,低着头,从不敢往两边的屋檐上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