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48章 槐荫宴(2/2)
“你看见了?”他声音低沉,“看见就看见了,莫要声张。那是给‘他们’备的席。”
“他们?”
“六零年那会儿,”九叔公望着远处的槐树,眼神飘得很远,“咱村饿死了十七口人。最惨的那户,老老小小七口人,一个没剩。没粮,没药,人就像秋后的叶子,一片片掉。后来都埋在那棵老槐树附近了,没立碑,年头久了,坟头也平了。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:“可村里老人说,自那以后,村里就不太平。夜里常有哭声,牲口无缘无故惊扰,还有人说自己看见树下有人影晃荡,穿着破旧衣裳,眼巴巴望着村里人家做饭的炊烟。”
“后来,不知是谁先起的头,村里再办红白喜事,就在槐树下单摆一桌,上些那时候他们吃过、或想吃而吃不到的东西——咸菜、窝头、清水煮菜。就当是……请他们吃顿席,告诉他们,如今日子好了,别再惦记着了。”九叔公磕了磕烟灰,“说也怪,自打立了这规矩,村里就安宁了。几十年了,家家户户办事,都记着这一出。年轻人不明白,只觉得是老辈人迷信,可我们这些经历过的人知道……有些事,宁可信其有。”
林帆听得心中翻涌:“那我昨晚见到的人……”
“是你三爷爷吧?”九叔公并不意外,“他也走在那年。你小时候,他最疼你。许是见你回来了,想跟你说说话。”
离开村子那日,秋阳高照。林帆的车开出村口,从后视镜里望去,老槐树在风中轻轻摇晃,树下空荡荡的。他下意识摸了摸外套口袋,指尖却触到一个坚硬微皱的小东西。
掏出来一看,竟是一颗干瘪深红的枣子。
林帆猛地踩下刹车,将车停在路边。他捏着那颗枣子,久久无法回神。枣子很小,皱缩得厉害,像是存放了许多年。他想起昨晚那只粗瓷碗,碗底沉沉的红枣;想起三爷爷枯瘦的手,想起那句“吃颗枣吧”。
他将枣子小心翼翼地放进车内的储物格,重新发动了车子。道路向前延伸,村庄在后视镜里越缩越小,最终消失在山峦的轮廓之后。
回城后很长一段时间,林帆都难以忘怀那晚的经历。他查阅资料,了解那段饥荒岁月;他给老家打电话的次数多了,话题总不经意地引向村里的旧事。他知道了更多细节:那十七个人里,有才满月的婴儿,有即将临盆的孕妇,有饿得啃树皮最后全身浮肿的老人。槐树下的那桌“宴席”,不仅仅是饭菜,更是活下来的人一份沉重的惦念与赎罪。
他也开始担心:九叔公那一辈人正渐渐老去,年轻一辈多在外闯荡,对这段历史知之甚少,对老规矩更觉疏离甚至荒唐。若有一天,知晓并坚持这规矩的老人们都不在了,槐树下是否还会摆上那孤零零的一桌?若不再摆了,又会如何?那十七个游荡了半个多世纪的魂灵,是否会感到被遗忘的怨怅?
几个月后,堂兄来电话,说村里另一户人家娶媳妇,问他是否有空回去。林帆立刻应下了。
宴席那晚,他特意早早来到槐树下。暮色四合时,果然看见几位村中的老人,默默搬来一张旧方桌,摆上长凳,然后端来几碟简单的饭菜:黑咸菜、黄窝头、清水白菜、照得见人影的稀粥。他们摆好两盏老式煤油灯,点燃,昏黄的光晕在渐浓的夜色中撑开一小团温暖的孤寂。
老人们没有立刻离开,而是站在几步外,静静地看了一会儿。九叔公也在其中,他佝偻着背,嘴唇微微翕动,像在无声地说着什么。然后,他们转身,慢慢走回灯火通明、人声鼎沸的院落。
林帆没有靠近。他站在远处的阴影里,看着槐树下那桌寂静的宴席。煤油灯的光轻轻跳跃,照亮空荡荡的长凳。但在某一瞬间,当风吹过,光影晃动时,林帆仿佛真的看见,凳子上坐着模糊的、安静的身影,他们穿着陈旧的衣服,低着头,无声地享用着这场延续了半个多世纪的、慈悲的飨宴。
他悄悄转身离开,心里某个地方变得踏实。至少今夜,规矩还在。而未来,他想,总需要有人记得,有人接过那盏煤油灯。或许下次回来,他该主动去帮忙摆那一桌——不是为了安抚 亡魂,更是为了不让活着的人,遗忘那片土地曾经承受过的重量。
夜色深沉,槐树的影子温柔地覆盖着那桌安静的宴席,仿佛一个无声的诺言,在岁月里轻轻回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