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23章 市井闲谈(2/2)
官道上的行人也逐渐多了起来。
毕竟是天子脚下,北直隶地界,大清早便有樵夫农人出门劳作,亦不乏香客信士前往附近山寺祈福。
车架华贵的富商官眷,与背负重物、衣衫褴褛的贩夫走卒,在这条官道上并行,构成一幅鲜明的世相图。
李坤将这一切收入眼底,心中感慨,频频摇头。
正当他思绪万千之际,前方道旁忽有一人站出,伸手拦住了他的去路。
“这位君子,还请留步,行个方便。”那人拱手作揖,声音清朗。
李坤连忙勒住缰绳,定睛望去。
只见道旁陷着一辆颇为宽大的马车,车夫正围着坏掉的车轮愁眉不展。
而拦在车前的,是一名年约二十出头的青年,身着儒生惯穿的襕衫,头戴方巾,面容白净,仪态潇洒。
虽身处窘境,却依旧衣冠楚楚,举止从容,颇有几分“肃肃如松下风,高而徐引”的气度。
李坤见对方姿仪不凡,不敢因年长而托大,连忙下车还礼:“君子之称实不敢当。不知阁下有何见教?”
他留了个心眼,并未立刻自报家门。出门在外,谨慎为上。
来人一丝不苟地回礼,态度谦和:“万万不可称阁下,区区在下顾宪成,表字叔时,在此见过兄台。”
他无奈地苦笑一声,说明缘由,“不瞒兄台,在下与您一般,亦是进京赴考的举子。
奈何这车马一路颠簸,疏于养护,行至此处竟坏了轮轴。
偏又早与京中友人约好,今日为我设宴接风。
若是耽搁了时辰,只怕友人久候,心中不快。
这才唐突拦驾,恳请兄台捎带我一程,感激不尽。”
李坤听罢,心下稍安。
只要不是剪径的强人便好。
捎带一程本是小事,加之对方同是举子,风度又如此出众,他心中并不排斥。
不过,最后一丝谨慎让他从怀中取出自己的火牌,示于顾宪成,面上堆起热情笑容:“原来是顾兄,举手之劳,何足挂齿。
在下吕坤,字叔简,河南宁陵县人氏。”
他故意报了母亲的姓氏“吕”。
顾宪成见状,立刻明白这是要核实身份,当即也从怀中取出自己的火牌,含笑递上:
“真是巧了,在下籍贯南直隶无锡,家中行三,表字叔时。”
伯、仲、叔、季,二人表字皆带“叔”字,通常意味着都是家中第三子。
李坤接过顾宪成的火牌,仔细验看,确认是南直隶布政司衙门的制式印记,钤印清晰,
这才彻底放下心来,脸上露出真诚的笑意:“既是同道中人,顾兄快请上车。由在下驾车便是。”
顾宪成连忙摆手推辞:“于理,是在下叨扰吕兄,平添麻烦;
于情,吕兄年长我十余岁,当以兄长事之。
于情于理,都该由小弟为兄长执鞭驾车才是。”
李坤见对方不仅容貌俊秀,更兼礼数周全,心中好感又增几分,当即笑道:
“既然同行,便是有缘,何必分得如此清楚?
不如你我同驾,路上也好说话。”
这折中之策,顾宪成自然不好再推辞,感激应下,随即转身去叮嘱那愁眉苦脸的车夫,让他守着坏车等待救援。
安排妥当后,李、顾二人便一同坐上马车车辕,一左一右。
那拉车的马儿似乎不满又多了一人,不满地打了个响鼻,马车再度缓缓启动。
李坤侧身坐着,双腿悬在车外。
顾宪成则盘膝而坐,将头上的儒巾取下,仔细整理着方才帮忙推车时略显散乱的发髻。
“对了,吕兄,”顾宪成像是忽然想起什么,随口问道,
“方才互通名姓时,您自称姓吕,但这火牌之上,分明写的是‘李’姓?这是……”
他倒不是怀疑对方身份有假,毕竟火牌都给自己查验过了,只是心下好奇。
李坤闻言,脸上掠过一丝复杂神色,摇头叹息道:“唉,此事说来话长……”
顾宪成顿时来了兴致,笑道:“此等秋光正好,清风拂面,正是用来消磨长谈的。
吕兄若方便,小弟愿闻其详。”
他听出李坤语带感慨,并非有意隐瞒。
果然,李坤再度一叹,而后将家族那段颇为尴尬的往事娓娓道来:“不瞒顾兄,我家六世祖,讳名黑厮,生于元末乱世。”
“祖上虽非书香门第,却也知书达理,原籍新安,以躬耕灌园为业。”
“后逢天下烽烟四起,我祖素怀经纶之志,便投了太祖皇帝麾下,欲建功立业……”
顾宪成饶有兴致地听着,不时插话询问细节。
“……立有战功之后,太祖爷赏赐我祖指挥千户之职,赐花银一斤,并曾当面许诺,优抚其家。”
“谁知……天意弄人,降旨时竟出了岔子。”
听到这里,顾宪成面色已变得有些古怪,心中隐隐有了猜测。
果不其然,李坤第三次叹息,语气中带着无奈与唏嘘:“那圣旨末尾赫然写着:‘敕水南寨种菜者老李,钦此。’
——竟是将我祖上的‘吕’姓,误记为了‘李’姓!”
“咳……咳咳!”
顾宪成一时没忍住,被口水呛到,连忙以袖掩口,略作遮掩,心下既觉荒谬又感同情。
待气息平复,他正色道:“原来吕兄竟是开国功臣之后,失敬,失敬。”
旋即又好奇追问,“那……当时贵祖上没有当即分辨吗?”
李坤摇了摇头,语气愈发怅然:“据我家祖茔墓志铭所载,当时先祖确曾辩白姓氏,然太祖爷掷笔笑道:‘便姓李也不妨事。’”
天子金口一开,便是铁板钉钉。
太祖赐姓,本是殊荣,但源于笔误的“被改姓”,终究让族人心中难安,所谓“族人好礼者,求诸心而不安”。
在日常生活中更是尴尬重重,李坤的母亲恰好也姓李,父母同姓,
在河南地方风俗中,颇有些违和之感,以致“故余家多以李姓婚,而盖棺之后立旌题主,辄称吕公云”。
这便是“生从君,死从祖”的无奈。
甚至想到父母百年之后,墓碑上该如何题写名讳,都让李坤深感棘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