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24章 已成铁案(1/2)
这也正是他年近四旬,仍不肯放弃科举之途的重要原因之一——太祖皇帝的笔误,岂是自家想改就能改的?
非得位登朝堂,获得皇帝特旨恩准,方有可能认祖归宗,复归吕姓。
若非如此,一个早已失势、遣回原籍的指挥千户后代,除了些许祖产,哪还有什么门路可走?
顾宪成何等聪明,立刻明白了这其中牵扯的礼法、人情与仕途关窍,对这位萍水相逢的吕兄更添几分同情。
他见李坤情绪低落,便温言劝慰道:“太祖圣听偶误,亦是无可奈何之事。
待吕兄今科高中,金榜题名之后,不妨以‘祖上音误,世代谬传’为由,上疏恳请复姓。
想来陛下仁孝,念及旧勋,或可恩准。”
这话看似平常,实则点醒了李坤。
在官场上,有些话能说,有些话不能说。
若直指太祖皇帝当年搞错了,那是非议祖制,大不敬;
但若说成是年代久远,口耳相传导致的谬误,事情就好办得多。
这其中的分寸拿捏,绝非他一个久居乡野的落魄举子所能洞悉。
李坤闻言,如醍醐灌顶,心中一阵后怕,连忙拱手郑重道谢:“顾兄金玉良言,点拨之恩,没齿难忘!”
顾宪成却仍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,摆手笑道:“吕兄言重了,不过随口闲谈,当不得谢。”
经此一事,两人关系拉近不少,话语也渐渐多了起来,开始交流起学问。
从陈澔的《礼记集说》,到官方编纂的《四书五经大全》,从科举的试论技巧,到经史时务策的见解。
谈及经世致用的时务策,年轻人难免意气风发,忍不住指点江山。
“……非止如此,”顾宪成微微昂首,目光湛然,
“予初入仕途,便立志要匡扶正道。
此番入京,若有机缘,定当拜会瑶泉公(申时行号),
面陈江陵(张居正)横政之弊,恳请其于中枢竭力匡救,以正朝纲!”
语气理所当然,神态间光彩流动,自信非凡。
李坤听得入神,悄然侧目打量顾宪成。
这番话,是在表明政治立场,寻觅同道?
还是在展示自己的人脉背景,意在拉拢?
前一句直斥当朝首辅张居正为“横政”,后一句则暗示与吏部侍郎申时行关系匪浅。
无论如何,一股“天之骄子”、舍我其谁的气度,已扑面而来。
他忽然回过味来,这顾宪成固然姿容俊雅,谈吐不俗,但其身上那种天生的领袖气质与政治抱负,才是其最为耀眼夺目之处。
李坤对朝堂纷争了解不深,斟酌片刻,才好奇问道:“顾兄方才所言‘江陵横政’,不知具体指的是……?”
顾宪成闻言,摇头不止,语气中带着明显的不满:“唉,那就多了去了。”
“譬如,威逼主上移居西苑,有损君威。”
“又如,在南直隶推行新政,手段酷烈,搅得士林不安,民怨暗涌。”
“再如,设那考成法,将权力尽揽于内阁,动辄贬谪异己官员,阻塞言路……”
他正欲继续列举,马车却缓缓停了下来,打断了他的话语。
顾宪成疑惑抬头,只见前方有一队兵丁押送着两辆囚车,行动迟缓,占去了大半道路,只留下狭窄一侧供行人车马交替缓慢通行。
顾宪成眯起眼睛,仔细看了看那囚车上披枷带锁、形容憔悴的犯人,
以及押解队伍中那些身着飞鱼服、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和几名内侍太监。
他默默从李坤手中接过缰绳,低声道:“吕兄,我们小心绕过去吧。”
李坤仍在好奇张望,尤其多看了几眼那些气势不凡的锦衣卫和内使,闻言不由问道:“顾兄,可知这是什么来头?犯了何事?”
顾宪成嘴角泛起一丝冷笑:“来头?不过是湖广那边办的一桩‘铁案’罢了。”
语气中带着明显的讥讽。
李坤一怔:“铁案?”
顾宪成抬手指了指囚车中那两名身着囚服、却依稀能辨出曾养尊处优的中年男子,低声解释道:“这二人,当是楚藩的东安王与武冈王。”
“前者被安了个‘谋害钦差,蓄兵造反’的弥天大罪。”
“后者的罪名就更荒唐了,罗织构陷,不一而足。”
他本想说“为何说是冤案?还不是张江陵凌迫宗室……”,
但话到嘴边,回头看到李坤那带着几分茫然与探究的神情,还是咽了回去。
那些涉及朝堂顶层斗争、影射钦差罗织罪名的敏感话语,
并非这位尚未踏入官场的同行所能理解,贸然说出,恐生事端。
李坤似乎若有所悟,便宽慰道:“顾兄也不必过于愤懑。
我听闻陛下今年已纳了李阁老的孙女入宫,想来再过一二年,陛下年长些,总要亲政的。
届时,江陵公自然要还政于陛下。”
顾宪成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,显然对此说辞不抱多大期望,随口应付了过去。
李坤见状,也不再深谈,转过头,专心驱车。
只是他脸上那懵懂的神情悄然收敛,目光变得幽深,仿佛在思忖着什么。
两人各怀心思,陷入了一阵短暂的沉默。
天子脚下的官道,终究是天下最平坦宽阔的。
加之插着“礼部会试”的黄旗,寻常胥吏兵丁也不敢过多为难——这亦是“公车”一词的由来,象征着一种潜在的特权。
因此,李、顾二人一路还算顺遂,在午时之前,便抵达了顺天府辖下的通州地界。
李坤听闻,顾宪成口中的那位友人,为了此次接风,竟是包下了一处颇为雅致的庄园。
这可是寸土寸金的京畿之地,其花费可想而知。
不愧是能在南直隶和北直隶都拥有深厚人脉的“天之骄子”,李坤心中暗自咋舌。
李坤本欲将顾宪成送到庄园外,便去驿站归还马车——没人会为了这点车马费耽误自己的前程。
但顾宪成却哈哈一笑,拉住他道:“吕兄,此等琐事,自有下人打理。
你帮了我一路,我若连一顿便饭都吝惜,岂不让人笑话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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