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5章 新帝定赋(1/2)
洪宣元年冬,金陵初雪。琼芳覆紫宸,金銮殿地龙氤氲,暖意融融,然奉天殿内议声切切,国策之争已至胶着,满殿文武皆敛声屏气,唯余炉烟袅袅。
龙椅上,朱标轻咳一声,苍白面颊因议事激昂染了浅绯。他指节轻叩案上《洪宣宽赋疏》,纸页间墨痕尚新:“户部此疏,拟循洪武旧制,再减天下田赋一成,受灾州县蠲免之例亦当扩之。北元既平,烽烟暂歇,朕惟愿百姓解鞍马、务耕桑,稍得喘息。”话音落时,目光扫过阶下文武,满是期许。
未及众臣回应,吏部尚书李原名已撩袍出列,苍颜须发皆白,声如洪钟震殿宇:“陛下慎之!太祖高皇帝定《赋役黄册》《鱼鳞图册》,量田定赋,轻重适宜,方使国库充盈、民生复苏。此乃万世不易之法!今陛下初登大宝,当以恪守祖制为要,岂容因‘仁政’二字轻改国本?若此例一开,后世子孙效仿减赋,国用匮乏之日,何以支边、何以赈灾?”言罢,长揖不起,目光灼灼望向龙椅。
都察院左都御史严震直紧随其后,袍角带风:“李尚书所言极是!太祖皇帝栉风沐雨定江山,‘祖制不可改’乃立国根基。今北疆虽靖,然边军戍守仍需粮饷,各州水利、官衙修缮亦在在需费。仓促减赋,若遇天灾边衅,国库空虚如洗,彼时祸乱萌生于内,陛下纵有仁心,何以应对?”二人言辞铿锵,句句紧扣“祖制”,阶下数名老臣亦纷纷出列附议,“请陛下三思”之声此起彼伏。
朱标眉头微蹙,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御案边缘。他早料减赋有阻,却未想阻力竟如此汹汹。目光下意识飘向文官班首——太子朱雄英年少气盛,眉峰紧拧,指节因攥紧朝笏泛白,显是按捺不住;再看向西侧锦墩上,特许列席的玉尊公主朱长宁端坐如常,素手轻拢袖角,抬眼时与他目光一触,悄然颔首,示意稍安勿躁。
朱标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头波澜,语气平和却不失坚定:“李卿、严卿老成谋国,朕心甚慰。然《尚书》有云‘民惟邦本,本固邦宁’,太祖皇帝初定天下时,百废待兴,赋役乃不得已而为之。今四海渐安,若仍守旧额不变,百姓终岁劳作,仅够完赋,何谈休养生息?朕观前史,文景之治以轻徭薄赋奠基,非废秦制,乃因时制宜。朕今日减赋,非违逆祖制,实乃承太祖恤民之心!”
“陛下圣明!”户部尚书郁新趁机出列,手持账册躬身奏道,“臣掌户部三载,核查历年收支:北疆罢战后,军费已减三成;若再裁汰京中冗员、紧缩宫廷用度,纵使减赋一成,国库仍可支撑。且民富则商兴,商兴则商税增,长远观之,实乃国利民福之举!”
双方各执一词,唇枪舌剑直至日昃,终是不欢而散。朱标返乾清宫,卸下冕旒,望着窗外残雪,不由轻叹:“朕欲为民减负,怎就如此艰难?‘祖制’二字,竟成铜墙铁壁。”
“父皇。”朱雄英紧随而入,语气愤愤,“李尚书等人死守旧制,全不察民间疾苦!依儿臣之见,不如径直下旨推行,看谁敢阻挠!”
“不可。”朱长宁轻步上前,声音清婉却掷地有声,“兄长,治国非比疆场冲锋。老臣之中,或有固执者,亦有为国担忧者。强行施压,纵能成事,亦会埋下朝堂分裂之患,非长久之计。”
朱标闻言,转向妹妹:“长宁素有见地,依你之策,当如何破局?”
朱长宁敛衽而立,眸中闪着智光:“他们以‘祖制’为盾,我们便以‘祖制’为矛,‘以子之矛攻子之盾’即可。其一,寻太祖恤民之证,可命翰林院检索洪武朝谕旨,凡涉及灾年减赋、体恤贫民者,一一抄录成册,证我等减赋,实乃承太祖遗志,非改祖制;其二,固朝堂支持之势,令郁尚书联合地方官,详核减赋后收支,制定节流开源之策,以实据打消‘国库空虚’之虑;其三,引舆论共情之效,可令通政司收集地方赋税苛重之案,或使民间疾苦之声适度上达,让朝野皆知减赋之迫切;其四,予老臣体面之阶,陛下可单独召见李、严二位大人,忆昔年太祖创业之艰、百姓流离之苦,阐明减赋为江山永固,而非否定祖制,给足他们颜面。”
朱标听罢,眼前一亮,先前郁结一扫而空:“此事可。”
次日起,翰林院夜以继日整理洪武朝恤民档案,不出三日便呈上厚厚一叠,其中太祖亲批“灾年无收,当免赋救民”之语赫然在目;郁新联合二十余位地方督抚,拟出《减赋后国库调度疏》,细列裁冗员、省开支之法,字字详实;通政司亦收到江南水灾后“百姓卖儿鬻女完赋”之奏,朱标特意在御书房召见重臣时“无意”提及,令在场者皆面露恻隐。
数日后,朱标于便殿召李原名、严震直。暖阁内,炉火烧得正旺,朱标亲手为二人斟茶:“二位卿家随太祖创业时,想必亦见惯了流离百姓。朕今日减赋,非为虚名,实为见江南水灾后,百姓无粮过冬之状,心有不忍。且太祖当年屡下恤民之令,朕此举,不过是继其遗志耳。”
李原名望着御案上的洪武谕旨,又听皇帝言辞恳切,终是长叹一声:“陛下仁心,臣已知晓。此前固执,皆因恐国用不足,今见陛下筹谋周密,又有太祖遗旨为证,臣再无异议。”严震直亦随之颔首:“陛下思虑深远,臣自当支持。”
洪宣元年腊月廿三,朝会再议减赋。此番郁新呈上《国库调度疏》,翰林院展示洪武恤民档案,先前反对的老臣皆默不作声,中立官员纷纷出列赞同。朱标见时机成熟,朗声道:“朕仰承太祖高皇帝安民恤农之圣心,体念天下苍生劳作之苦,特颁恩旨:自洪宣二年始,全国田赋统减一成;凡受灾州县,依灾情轻重蠲免,有司敢苛征者,以欺君论罪!”
圣旨既下,满殿文武齐呼“陛下万岁”,声震殿宇。窗外雪霁初晴,阳光透过窗棂洒入,落在朱标脸上,映得他眉宇间满是欣慰。
洪宣宽赋令既颁,如春风拂野,遍泽大明疆域。百姓闻之,或欢腾于田埂,或焚香于家祠,皆颂帝恩。乾清宫内,朱标凭栏远眺,见檐角残雪消融,心头郁结尽散——推行仁政之愿得偿,纵有波折,终是利国利民,这份慰藉,竟似一剂良药,让他自登基后便缠绵的旧疾,悄然有了转机。
汤文瑜自朱标为太子时便随侍左右,对其体质病情了如指掌。他深知,皇帝之疾,非独风寒所侵,实为“积劳成损,忧思成疾”。昔日东宫岁月,上有太祖高皇帝之威严,下有诸藩王虎视眈眈,朱标监国理政,日夜操劳,心弦紧绷如张弓,纵有灵丹妙药,亦难抵心结郁积。
如今新帝登基,北伐大捷定北疆,安抚藩王稳朝局,朱标虽仍勤政,心境却已不同。他不再是需揣摩父皇心意、忧虑储位不稳的太子,而是手握乾坤、可展抱负的君王。这份身份转变,于病情康复,实为关键。
汤文瑜敏锐察之,当即调整药方:减攻伐峻猛之品,增温养调和之药,以“固本培元”为要。每日辰时诊脉,他不再如往日般凝重陈词,反常带宽慰笑意回禀:“陛下,今日脉象沉缓有力,中气渐足,较之昨日,又胜三分。”见朱标闻言微露喜色,又补充道,“前日军部奏报北疆安稳,陛下心结得解,肝郁之象已疏,此乃天意佑大明,亦是陛下仁心所感。”
除用药外,汤文瑜更重“养”。他亲拟起居养生章程,细至“卯时起身,子时安寝”的时辰,“晨食小米粥配山药,午膳忌油腻生冷”的食谱,皆依朱标虚弱脾胃与需静养之体量身而定。他执章程对近侍太监叮嘱:“陛下之疾,三分靠药,七分靠养。若见陛下深夜仍批阅奏章,务必婉劝歇息;若膳食不合规制,当即退回重备,此乃关乎龙体安危,万不可怠!”
汤文瑜的医嘱,能事事落地,更添温情,全赖玉尊公主朱长宁。她深知父皇性子:一旦沉浸政务,便会废寝忘食,将自身康健抛诸脑后。于是,她几乎将大半精力都放在了照料朱标身上。
清晨天未亮透,长宁便已至乾清宫。她先至御膳房查看:“今日早膳是小米粥与蒸南瓜?”见御厨点头,又俯身细闻,“山药是否炖得软烂?父皇脾胃弱,需得入口即化才好。”待早膳送至御前,她亲自奉至朱标面前,柔声劝道:“父皇,汤太医说,晨起食粥最养脾胃,您慢些用,女儿陪您。”
朱标批阅奏章时,长宁常伴身侧。她不仅是政务上的得力助手——遇晦涩奏疏,会提前梳理要点;遇棘手难题,会轻声献策。见朱标眉头紧锁、批阅逾一个时辰,她便端来一杯温热参茶,轻轻放在御案上:“父皇,您已看了许久,汤太医说‘思虑过甚伤脾’,不如歇息片刻?女儿刚听闻御花园的梅花开了几枝,咱们去赏玩片刻,再回来处理政务,可好?”
待夕阳西下,政务稍歇,长宁又会陪着朱标在御花园散步。往日君臣间的国事谈论,此刻换成了儿时趣事:“父皇还记得吗?儿时女儿贪玩,爬树摘桃摔了下来,是父皇您亲自抱着女儿去太医院,还嗔怪女儿‘调皮’,却偷偷给女儿买了蜜饯呢。”朱标听着,忍不住笑出声,紧绷的神经渐渐放松。
在汤文瑜的“医”与朱长宁的“养”内外夹攻下,朱标的身体日渐好转,肉眼可见。
往日苍白如纸的面色,渐渐添了红润;晨起咳嗽的顽疾,频率渐疏,烈度渐轻;曾动不动便虚汗淋漓、气短乏力的情形,也鲜有出现。他的食量渐增,夜晚亦能安睡至天明。往日朱标主持朝会,不到一个时辰便显疲态,如今却能精神奕奕地听奏、议事,甚至在散朝后,还能留下几位重臣细商政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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