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4章 诸王觐见(1/2)
洪宣元年冬,钟山余雪未销,南京皇城的檐角仍悬着素白幡幔,随风轻曳如泣。新换的彩绸在廊下零星点缀,却难掩国丧后的沉郁——洪武大帝龙驭上宾未满三月,这片由他一手缔造的江山,正处在新旧交替的微妙光景中。奉天殿内,盘龙巨柱撑着巍峨穹顶,丹陛玉阶光可鉴人,却映得阶前诸人神色半明半晦。
御座之上,洪宣帝朱标身着十二章纹龙袍,金冠束发。他面色尚带一丝苍白,眉宇间却凝着开国太子承继大统的沉凝,那双素来温和的眼眸,此刻如含秋潭,深不见底,自有君权天授的威仪。御阶之左,太子朱雄英身着东宫蟒袍,腰束玉带,身姿如青松挺秀,目光扫过阶下诸藩,不怒自威,隐见储君气度。
更引人瞩目的是御阶之右,特设一座凤纹锦墩,上铺玄色织金绒垫,玉尊公主朱长宁端坐其上。她身着绣五爪蟒纹朝服,鬓边仅簪一支碧玉簪,神色平静,唯有指尖偶尔轻叩袍缘。徐辉祖、耿炳文等开国重臣分列丹陛两侧,甲胄与朝服交映,气息沉凝如铁。
“吉时到——宣诸王入殿觐见——!”
司礼监掌印太监王瑾拂尘一摆,尖细的嗓音拖得极长,穿透殿内寂静。话音落,殿外净鞭三声脆响,鞭梢击地震得金砖微颤,随即钟鼓齐鸣,声传宫禁。
丹陛之下,诸王依序而入。燕王朱棣走在最前,他身着亲王九章礼服,金冠束发,身形魁梧如劲松,久历沙场的风霜刻在眉宇间,即便垂手躬身,也难掩那股跃动的英武之气,仿佛一柄收在鞘中的利剑。宁王朱权紧随其后,面如冠玉,清隽眉眼间带着几分疏离,眼神如观棋者般审视着殿内光景。周王朱橚身形微胖,面带和煦却眼底藏慎;湘王朱柏年少气盛,腰杆挺得笔直,神色最是外露;蜀王、齐王等十余位藩王紧随其后,皆着亲王礼服,脸上犹带丧礼的悲戚,眼底却翻涌着对新朝的探究与权衡。
诸王行至丹陛之下,依长幼立定,整冕服,撩袍跪地,额头触地动作整齐划一,山呼之声如雷贯耳:“臣等幸蒙圣恩,入觐天颜,叩见陛下!吾皇万岁、万岁、万万岁!”
声音撞在盘龙巨柱上反弹,带着金属般的共鸣,却隐隐裹着一丝紧绷——眼前这位新君,既是血脉相连的兄长,更是掌握生杀大权的帝王。
朱标望着阶下伏地的弟弟们,喉结微动,抬手虚扶,声音温和却沉稳:“众位王弟,起身吧。”
“谢陛下!”诸王齐声应和,垂手而立,目光不敢直视御座。
朱标的视线缓缓扫过每一张面孔,从朱棣的英挺到朱权的清隽,从朱橚的和煦到朱柏的青涩,最终落回朱棣身上。朱棣似有所觉,微微抬眸,与皇兄目光相接的刹那,旋即躬身垂眸,恭敬无措,唯有袖中指尖暗自收紧。
“父皇龙驭上宾,朕心哀痛,与诸弟同悲。”朱标开口,声音透过殿内的寂静,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,“然社稷不可一日无主,朕承父皇遗诏登大宝,夙夜忧惧,唯恐负父皇创业之艰,负天下万民之望。”
他顿了顿,指尖轻叩御座扶手,语气添了几分恳切:“昔日父皇带朕等射猎钟山,四哥一箭射落双鹿,父皇赐虎头刀;十七弟初学弈棋,便赢了太傅,父皇赞你‘聪慧过人’;柏儿年幼时追兔摔跤,还是朕替你擦的眼泪,这些往事,朕未曾敢忘。父皇在日,常说‘兄弟同心,其利断金’,今父皇去了,我等更当守这份骨肉情分。”
话音转沉,他目光扫过殿内,带出几分君威:“但江山为重。北元残部未灭,天下经连年征战已疲弊,朕欲效汉文、汉景故事,与民休息,轻徭薄赋。诸藩乃大明屏藩,藩国安宁则天下安。故望诸弟在藩,务须体恤民力,毋得横征暴敛,毋得私扩护卫——父皇设藩本为‘上卫国家,下安生民’,若失了本分,岂不负父皇初衷?”
最后一句虽温和,却如重锤敲在诸王心上。殿内一时寂静,唯有檐角积雪滴落的轻响隐约传来。
“陛下圣明!”
燕王朱棣率先跨步出列,撩袍跪倒,膝头触地有声。他拱手过额,声音洪亮如钟,响彻大殿:“陛下所言字字珠玑!父皇创业维艰,陛下首倡仁政,实乃苍天之福、万民之幸!臣棣忝为燕王,镇守北平,日夜不敢忘父皇‘守边御敌’之训。今陛下有旨,臣自当恪守藩臣本分,削冗兵以省民力,修城郭以卫边陲,凡陛下所命,臣虽赴汤蹈火,亦在所不辞!”
说罢重重叩首,额角触得金砖轻响,神色间一片赤诚,仿佛所言皆肺腑。其他诸王见状,纷纷跟着跪倒,丹陛之下瞬间跪满了亲王。
宁王朱权紧随其后开口,声音清泠如玉石相击:“四哥所言,亦是臣弟心中所想。臣权镇守大宁,控弦之士数万,然深知‘兵者凶器也’,当以陛下之命为圭臬,守土安民,拱卫京畿,绝不敢擅动一兵一卒。大明屏藩,臣与诸弟当共担之。”
他话虽短,却明晃晃点出“控弦数万”的实力,既表忠心,又显底气,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。
“陛下,臣弟在蜀中,定当以礼乐教化蛮夷,宣扬陛下仁政!”蜀王朱椿性情温文,语气恳切如书斋论道。
“臣性子直,却晓得‘君为臣纲’!”湘王朱柏叩首极重,红着脸道,“陛下让臣守湘地,臣便守好湘地;让臣省民力,臣便绝不多征一文钱!若有二心,天诛地灭!”
周王朱橚连忙附和:“陛下与诸弟骨肉相连,臣等自当同心同德。臣在开封,定劝课农桑,让百姓吃饱穿暖,不负陛下体恤。”
代王、谷王等年轻藩王更是激动,几乎要指天誓日:“臣等谨遵圣谕,绝无二心!”
一时间,奉天殿内效忠之声此起彼伏,气氛显得无比“和谐”。太子朱雄英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,低声对长宁道:“妹妹,诸叔父言辞恳切,似是真心拥戴。”
朱长宁微微垂眸,指尖划过朝服蟒纹,轻声道:“兄长,燕王叔句句回应陛下所嘱,甚至主动提‘削冗兵’,看似恭顺,实则字字占尽先机——既表了忠,又显了守边之重。宁王叔点出‘控弦数万’,是示实力,亦是探底线。”
朱标抬手虚扶诸王,脸上露出欣慰笑容:“众位王弟请起。有尔等这番心意,朕心甚慰!朱家天下,必能千秋万代!偏殿已设家宴,今日暂去国礼,只论兄弟,一叙家常。”
“谢陛下恩典!”诸王再次叩谢,起身时皆松了口气。
内侍引诸王往偏殿去,朱标在朱雄英与朱长宁的搀扶下起身,望着弟弟们的背影,忽然轻轻咳嗽两声。朱雄英连忙递上暖帕,低声问:“父亲,您觉得他们……”
“雄英,长宁,”朱标缓缓摇头,目光深邃如寒潭,“你们要记着,古往今来,誓言最是易得,亦最是易破。昔年管蔡与周公同出文王,誓言旦旦,终因权力而反;汉之七国皆刘氏宗亲,亦因削藩而作乱。今日之言,听听便好。真正的忠诚,不在言辞,而在行动——尤其在利益攸关之时。”
“父皇所言极是。”朱长宁颔首,“削藩触及根本,今日的‘和谐’,不过是未到分晓时。”
朱标望向殿外湛蓝天空,悠悠道:“走吧,去家宴。”
偏殿内,宴席早已备好。朱标卸下龙袍威严,换了常服,以长兄身份坐于主位,亲手为诸王布菜。“尝尝这道清蒸鲈鱼,是玄武湖的新捕的,和当年父皇赏给咱们的味道一样。”
朱棣连忙起身接了,笑道:“陛下记性真好!当年父皇赐鱼,陛下还把鱼刺挑干净了给臣吃呢。”
“十七弟还记得吗?”朱标看向朱权,“你幼时不爱吃鱼,总说有腥味,朕还哄你‘吃鱼能明目,可看清棋盘上的陷阱’。”
朱权端起酒杯,难得露出笑意:“臣怎敢忘?后来臣棋艺精进,还多亏陛下当年的教诲。”
湘王朱柏挠头笑道:“陛下恕罪,臣当年追兔摔跤,还哭着要父皇抱,让陛下笑话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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