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1章 图穷匕见（1/2）
长宁的心跳几乎在瞬间停止。
静姝！
怎么会是她？她不是应该在城外的水月庵，青灯古佛，为皇祖母祈福吗？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？如此狼狈，还有她怎么会知道这条只有她和兄长才知道的密道？
无数的疑问如同潮水般涌上脑海，但长宁的目光瞬间被静姝手中紧握的那样东西吸引——那似乎是一块布料的一角，颜色暗沉，却被她的血染得越发刺眼。
“周淮！”长宁的声音因极度震惊而有些变调，但她立刻强制自己冷静下来，“救人！快！”
周淮如同鬼魅般现身，迅速检查静姝的状况。他眉头紧锁，低声道：“公主，她伤得很重，失血过多，还有内伤。”他动作麻利地取出随身携带的金疮药和参片，试图先稳住她的性命。
长宁蹲下身，看着静姝那张曾经温婉娴静、如今却因痛苦和恐惧而扭曲的脸庞，心中五味杂陈。静姝，曾是皇祖母马皇后身边最得信任的大宫女之一，性情柔顺，知书达理。皇祖母薨逝后，她本应有个好归宿。然而，就在皇祖母孝期之内，兄长朱雄英因悲痛过度，一次醉酒后竟……误将她当成了已故的太子妃常氏，铸成大错。
事发后，为了保全皇太孙的声誉，更是为了不玷污皇祖母身后的哀荣，所有知情人都被严厉封口。是长宁，亲自处理了后续，她怜惜静姝无辜，又念及她是皇祖母用惯的人，最终没有选择灭口，而是暗中将她送到了远离京城的水月庵，名义上是为马皇后祈福修行，实则是将她保护性地囚禁起来，以免事情泄露，引发朝野非议和御史的攻讦。
这件事做得极其隐秘，长宁自信绝无外人知晓。静姝自己也该明白，能活命已是侥幸，怎会突然出现在此？还说什么“天大的秘密”、“杀我灭口”？
“静姝？静姝？能听见我吗？”长宁握住她冰冷的手，低声呼唤。
参片似乎起了点作用，静姝的呼吸稍微顺畅了一些，涣散的眼神艰难地聚焦，看清是长宁后，泪水混合着血水滑落。
“公主……殿下……”她声音嘶哑微弱，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，“对……对不起……奴婢……奴婢本该死在那里的……不该来污您的眼……可是……可是……”
“别说话，保存体力。”长宁打断她，示意周淮继续施救。
“不……不行……要说……”静姝猛地抓住长宁的手，指甲几乎掐进她的肉里，眼中充满了极致的恐惧，“他们……他们找到庵里了……要杀我……我偷听到了……他们的谈话……才明白……明白当初那件事……可能……可能也不是意外……”
长宁的心猛地一沉：“什么不是意外？你说清楚！”
“酒……皇太孙殿下的酒……”静姝断断续续，气息越发微弱，“可能……被人动了手脚……还有……我听到他们提到……吕娘娘……允炆公子……北元……还有……汝南侯旧部……他们是一伙的……要……要彻底扳倒太子一系……扶允炆公子上位……”
仿佛一道闪电劈开迷雾！长宁浑身冰冷！
如果兄长当初的酒被动了手脚，那场孝期内的“意外”就绝非偶然！而是精心设计的阴谋的第一步！目的是让备受爱戴的皇太孙背上污点，甚至可能当时就想借此扳倒他！只是后来因为种种原因，或许是自己处理得及时，或许是皇祖父的信任，才让他们的计划未能完全得逞。
而静姝，这个原本被认为是意外卷入的棋子，竟然在多年后，成了他们灭口的对象，只因为她可能无意中听到了关键的秘密！
“他们是谁？谁要杀你？”长宁急切地追问。
“是……是庵里的……一个……一个杂役老尼……她……她是……是汝南侯府……旧人……”静姝的声音越来越低，“我逃出来……只知道……只能来找您……只有您……或许能……”
她剧烈地咳嗽起来，鲜血不断从口中涌出。周淮摇了摇头，示意情况不妙。
静姝用尽最后力气，将手中那块染血的布料塞进长宁手里：“这……这是我从那个老尼身上……撕下来的……她……她手臂上有……有北元狼头的刺青……”
话音未落，她的手臂猛地垂落，眼睛失去了最后的神采，就此香消玉殒。
长宁握着那块带着余温和血腥味的布料，呆呆地看着静姝的尸体，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。
孝期事件可能是阴谋！朱允炆可能参与其中！北元势力渗透极深，甚至到了皇家尼庵！汝南侯梅思祖的旧部牵扯在内！
这一切碎片，与她之前得到的线索——坤宁宫的纸条、指向汝南侯旧仆的宫女、北元的影子、还有皇祖父那冷酷的清洗——瞬间完美地拼接在了一起！
从败坏兄长名誉的尝试，到如今直接刺杀并栽赃，目标始终如一：废长立幼，扶持更容易控制的朱允炆，并与北元势力内外勾结！
静姝用生命送来的最后情报，成了捅破这层窗户纸的致命一击！
“公主，现在怎么办？”周淮沉声问道，警惕地听着外面的动静。静姝能找到这里，意味着密道可能已经暴露，这里不再安全。
长宁迅速从震惊中恢复过来。她深吸一口气，眼神变得无比锐利和冰冷。
“周淮，处理掉静姝的尸体，不能留下任何痕迹。用化尸粉。”她的声音冷静得可怕，“然后，立刻将这块布料和静姝的情报，通过最紧急的渠道，送给兄长！同时，将‘北元狼头刺青’和‘水月庵’这两个线索，想办法不着痕迹地透露给毛骧或者蒋瓛的人，引导他们去查！”
她不能直接出面告发吕氏和允炆，没有铁证，仅凭一个“已死”宫女的临终之言，根本无法动摇皇祖父的孙子，甚至可能被打为诬陷。但皇祖父此刻正像一头暴怒的雄狮，疯狂撕碎一切可疑之物，只要给他一个正确的方向，他自己的疑心和手段，就能挖出最深藏的真相！
“那您这里？”周淮担心东宫已不安全。
“无妨。”长宁看着窗外毛骧守卫森严的身影，嘴角甚至勾起一丝冷冽的笑意，“皇祖父既然将东宫围成铁桶，那这里暂时就是最安全的地方。他们越是想灭口，越是证明他们慌了。静姝的死，和她的出现，本身就是一个信号。我们现在要做的，就是比他们更快！”
周淮领命，立刻行动。他熟练地处理了静姝的遗体，仿佛她从未出现过。
长宁独自站在殿中，手中仿佛还残留着静姝冰冷的温度和血腥气。她想起那个总是低眉顺目、伺候在皇祖母身边的温柔女子，想起自己当初送她离开时，她那双认命而哀伤的眼睛。
她本可以杀了静姝永绝后患的，就像很多人会做的那样。但她一念之仁，给了静姝一条生路。而静姝，则在最后关头，用生命回报了这份仁慈，送来了或许能扭转乾坤的关键情报。
“皇祖母，是您在冥冥之中，保佑着兄长，保佑着大明吗？”长宁望向坤宁宫的方向，喃喃自语。
接下来的几天，应天府的肃杀气氛达到了顶点。
毛骧的鹰扬卫和蒋瓛的锦衣卫，仿佛嗅到了血腥味的鲨鱼，行动更加疯狂而高效。长宁通过周淮巧妙泄露出的“水月庵”和“北元刺青”线索，如同精准的坐标，立刻吸引了他们的全部注意力。
一场针对京城内外所有尼庵、道观，特别是与水月庵有关联的场所的秘密清查迅速展开。同时，对汝南侯梅思祖早已失势的家族及其旧部关系的挖掘，也被提到了最优先的等级。
清洗不再是无差别地打击，开始变得极具针对性。
不断有惊人的消息通过周淮秘密传来：
锦衣卫在水月庵后山发现了无名女尸，经查是庵内一名杂役老尼，死因蹊跷，手臂上确有陈旧性狼头刺青覆盖痕迹！
汝南侯一位早已远离权力中心、在老家养老的旧部管家，被锦衣卫连夜锁拿，在其家中搜出与北元王庭秘密通信的物证！
毛骧亲自带队，突袭了皇城西北角一片低等杂役居住区，抓获了数名潜伏极深的宦官和婆子，其中一人经确认，就是当初从坤宁宫取走纸条的那个“宫女”！严刑拷打之下，口供直指宫内某位“大人物”的贴身嬷嬷！
风暴的核心，似乎正一步步指向那座富丽堂皇的东宫偏殿——太子侧妃吕氏及其子朱允炆的住所！
长宁知道，图穷匕见的时刻，快要到了。皇祖父的耐心，恐怕已经耗尽。
果然，这天下午，乾清宫突然传来旨意，并非圣旨，而是皇帝的口谕：召长宁公主即刻前往乾清宫见驾！
来传旨的依然是那个面无表情的司礼监随堂太监，但长宁注意到，他身后跟着的侍卫数量更多，气息也更加凝重。
长宁深吸一口气，知道最终的考验来了。皇祖父必然已经掌握了关键证据，此刻召见，既是摊牌，也是最后的确认识别。她必须打起十二分的精神。
她换上素净的宫装，在鹰扬卫的“护送”下，第一次走出了被软禁许久的东宫正殿。
一路行去，宫道肃杀，巡逻的侍卫数量倍增，所有宫人皆低头疾行，不敢发出丝毫声响，整个皇宫仿佛一座巨大的陵墓。
踏入乾清宫，那股熟悉的、令人窒息的威压感扑面而来。朱元璋并未坐在龙椅上，而是负手站在窗前，望着窗外阴沉的天空。他的背影依旧挺拔，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和冰冷的杀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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