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1章 图穷匕见(2/2)
毛骧如同影子般侍立在一旁,下方还跪着几个人,长宁一眼认出,其中就有蒋瓛,还有几个瑟瑟发抖、显然是刚受过刑的内侍。
“孙臣长宁,叩见皇祖父。”长宁跪倒在地,声音平稳,带着恰到好处的虚弱和敬畏。
朱元璋缓缓转过身,他的脸上看不出喜怒,只有一双眼睛,锐利得仿佛能洞穿人心。他没有让长宁起身,只是沉默地打量着她,那目光沉重如山。
良久,他才缓缓开口,声音沙哑而冰冷:“长宁,你可知罪?”
长宁心头一凛,但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茫然和惶恐:“孙臣……孙臣不知皇祖父所言何罪?孙臣近日一直在东宫养病,未曾踏出宫门半步……”
“养病?”朱元璋冷笑一声,踱步到她面前,“朕看你是忙着替你那‘遇刺’的兄长,布了好大一个局!连朕,都被你算计在内了!”
长宁的心脏狂跳,但她知道此刻绝不能承认,否则就是欺君大罪!她猛地以头触地,声音带上了哭腔:“皇祖父明鉴!孙臣岂敢算计皇祖父!兄长遇刺,孙臣心如刀绞,日夜惶恐,只恨自己无能,不能为兄长分忧,只能谨守东宫,护佑嫂嫂侄儿,一切……一切但凭皇祖父圣断!”
朱元璋盯着她,眼神变幻莫测。忽然,他抛出一物,扔到长宁面前。
那正是静姝临死前塞给她的那块染血布料!
“这东西,你作何解释?”朱元璋的声音如同寒冰,“毛骧查到,水月庵附近有鹰扬卫发现可疑人员踪迹的报告,时间就在这个宫女失踪前后!别告诉朕,你不知道她去找过你!”
长宁的额头渗出冷汗。皇祖父果然什么都知道了!他甚至可能已经知道了静姝带来的情报!他这是在试探她的忠诚,看她是否会坦白,还是在诈她?
电光火石之间,长宁做出了决定。她不能完全否认,否则就是找死,但也不能全盘托出,尤其是关于兄长未死的核心秘密。
她再次叩首,声音颤抖却清晰:“回皇祖父……孙臣……孙臣有罪!那宫女静姝……确曾偷偷潜入东宫,找到孙臣……”
她将静姝如何出现、如何重伤、如何说出被灭口的原因(隐去了具体内容,只说是听到了不该听的秘密)、以及如何交出这块布料的过程,选择性地说了出来,重点强调了自己当时的震惊和恐惧,以及为了不打扰皇祖父肃奸大局、本想自行秘密调查的“私心”。
“……孙臣自知处理不当,隐瞒不报,罪该万死!但孙臣绝无算计皇祖父之心!孙臣只是……只是被那宫女的惨状和所说的秘密吓坏了,又苦无实证,不敢妄言,只想先设法查证一二,再行禀报……求皇祖父恕罪!”她泣不成声,表现得完全是一个被吓坏了的、试图用自己的方式解决问题却弄巧成拙的少女。
朱元璋沉默地看着她,殿内只剩下长宁压抑的哭泣声和蒋瓛等人粗重的呼吸声。
许久,朱元璋才缓缓道:“起来吧。”
长宁心中稍定,知道第一关或许过了。她怯生生地站起身,垂着头,不敢看朱元璋。
“你说她听到了秘密,交给了你东西,才被灭口。”朱元璋踱回龙椅坐下,手指敲着扶手,“她说了什么?这东西,又代表了什么?”
长宁知道,这才是最关键的时刻。她深吸一口气,将静姝关于“酒被动手脚”、“吕娘娘”、“允炆公子”、“北元”、“汝南侯旧部”的临终之言,除了直接指证孝期事件是阴谋,其余几乎和盘托出,并呈上了那块布料。
“……她说,这是从那老尼身上撕下,那老尼臂上有北元狼头刺青……孙臣愚钝,不知其中深意,只觉事关重大,不敢隐瞒……”她小心翼翼地补充道。
随着她的叙述,朱元璋的脸色越来越阴沉,眼中的风暴越来越恐怖。当听到“吕娘娘”、“允炆公子”以及“北元狼头刺青”时,他猛地一拍龙案!
“够了!”
一声怒吼,如同霹雳炸响,震得整个乾清宫都在颤抖。蒋瓛和那几个内侍吓得几乎瘫软在地。
朱元璋胸口剧烈起伏,眼中是难以置信的震怒和……一丝被至亲背叛的痛楚。他其实早已从其他渠道获得了部分线索,但由长宁这个孙女亲口证实,并且牵扯到了他的儿媳和孙子,这种冲击力依旧巨大。
“好……好得很!”朱元璋的声音如同从牙缝里挤出来,充满了血腥味,“朕还没死,就有人想着改天换日,甚至勾结外虏,祸乱江山!”
他的目光猛地射向蒋瓛和毛骧:“你们查到的呢?”
蒋瓛连忙磕头,颤声道:“回陛下,根据……根据长宁公主提供的线索,臣等顺藤摸瓜,已……已基本查明。水月庵那老尼,确是汝南侯梅思祖早年安插的暗桩,梅家败落后,被北元势力渗透掌控。坤宁宫那条线的接头人,也……也供认,最终指令来自……来自吕娘娘身边的掌事嬷嬷张氏……至于……至于允炆公子是否知情,尚未有……确凿证据……”
“砰!”朱元璋一脚踹翻眼前的御案,奏折、笔墨散落一地!
“还需要什么确凿证据!!”他咆哮着,如同一头受伤的雄狮,“从多年前就算计到朕的孙子头上!到现在还要杀朕的大孙!栽赃朕的儿子!甚至勾结北元!他们是想亡了我大明吗?!”
无尽的愤怒和杀意席卷了整个大殿。所有人都匍匐在地,瑟瑟发抖。
长宁也跪在地上,心中却稍稍松了口气。皇祖父的怒火已经彻底被引向了正确的方向,吕氏一党,完了。
发泄过后,朱元璋喘着粗气,重新坐回龙椅,脸上只剩下冰冷的决绝。
“毛骧。”
“末将在!”
“即刻带人,将朱允炆,幽禁宫中,没有朕的旨意,任何人不得探视!所有伺候他们的宫人,一体锁拿,送入诏狱,给朕细细地审!”
“蒋瓛!”
“臣在!”
“继续给朕挖!把所有和北元有勾结的蛀虫,把所有参与谋逆的乱臣贼子,无论他是皇亲国戚还是功勋旧臣,给朕一个一个地揪出来!朕要让他们知道,什么是洪武皇帝的铁腕!”
“是!”毛骧和蒋瓛领命,立刻杀气腾腾地转身而去。
朱元璋疲惫地挥了挥手,让其他人都退下。大殿内,只剩下他和长宁。
他看着跪在地上的长宁,目光复杂。这个孙女,远比他想象的要聪明和坚韧。她或许有所隐瞒,但在这场风波中,她确实起到了关键作用,并且始终站在她兄长一边。
“长宁,”他的声音缓和了一些,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,“你起来吧。”
“谢皇祖父。”
“今日之事,你知道该怎么做。”
“孙臣明白,今日孙臣从未离开过东宫,也从未见过静姝,更未曾来过乾清宫。”长宁低眉顺目地回答。
朱元璋点了点头,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:“回去之后,依旧如常。护好你嫂嫂和侄儿。这件说,还没结束。”
“孙臣遵旨。”
长宁恭敬地行礼,缓缓退出了乾清宫。
当她重新呼吸到外面的空气时,才发现自己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湿透。
她回头望了一眼那巍峨而压抑的宫殿,知道里面那位老人,此刻正在承受着何等的愤怒与心痛。但他没有选择,为了大明的江山,他必须挥泪斩断一切祸根。
而她自己,也在这滔天的风暴中,艰难地前行了一步。
东宫偏殿很快被毛骧的人马彻底封锁,吕氏和朱允炆被变相软禁的消息,虽未明发谕旨,但却像长了翅膀一样迅速传遍宫廷,引发了更深的震撼和恐惧。所有人都明白,皇帝动了真怒,这一次,连自己的亲孙子都没有放过。
清洗向着更深处、更残酷的方向发展。诏狱的惨叫声日夜不息,应天城的血腥味浓得化不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