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4章 凤隐长宁(2/2)
常氏凝视女儿良久说道:“宁儿,你这些见解,不像是一个深宫公主该有的。”
长宁心中一紧,面上却保持镇定:“女儿只是多读了些史书,以史为鉴罢了。加之关心则乱,生怕家人受伤害。”
常氏伸手轻抚女儿的面颊:“苦了你了,小小年纪就思虑这些。你兄长若是有你一半的谨慎...”
“母妃慎言,”长宁急忙制止,“父王与兄长乃一国储副,自有他们的考量。女儿只是妇人之见,登不得大雅之堂。”
常氏苦笑:“是啊,妇人之见...这世道,女子有再多的智慧,也只能藏于深闺之中。”她望向夜空中的明月,语气忧伤,“有时我真怀念小时候,在常府无拘无束的日子。那时你外祖父还在,你舅爷爷也没现在这般...权重势大。”
长宁挽住母亲的手臂:“母妃不必过度忧心。或许...或许我可以再试着与舅爷爷谈谈。”
常氏摇头:“连你外祖母都劝不动他,你能有什么办法?罢了,此事我与你父王说说,让他有机会提醒一下舅父。”
长宁心中一急:“母妃不可,父王如今处境微妙,若由他出面,反倒显得忌惮舅爷爷,万一传到皇祖父耳中...”
常氏怔住了,显然没想到这一层。她缓缓点头:“你说得对。是母妃思虑不周。”她看着女儿,目光中既有骄傲也有忧虑,“宁儿,你如此聪慧,也不知是福是祸。”
长宁低头:“女儿只愿家人平安,朝局稳定。”
次日,长宁正在房中读书,忽听侍女来报,说蓝玉派人送来礼物。打开一看,竟是一把精美的匕首,鞘上镶嵌宝石,华丽非凡。附信简短:“赠宁儿防身。舅爷爷”
长宁拿起匕首,只觉入手沉甸甸的。拔刀出鞘,寒光逼人,显然并非装饰之物,而是真正见过血的利器。
这份礼物让她莫名不安。蓝玉为何突然送她兵器?是表示亲近,还是别有深意?
她正在沉思,又听侍女来报:“公主,太孙殿下驾到。”
兄长怎么来了?长宁急忙起身相迎。
朱雄英便服而来,面色不豫:“宁妹,我听说蓝玉昨日来了?还与你单独谈话?”
长宁心中一惊:“王兄如何得知?”
朱雄英哼了一声:“这应天府中,有什么能瞒得过我的眼线?他说了什么?”
长宁请兄长入座,屏退左右,方将昨日谈话大致说了一遍,省略了自己主动劝诫的部分,只说是蓝玉来看望母亲,顺便与她闲聊。
朱雄英听完,面色稍缓:“还算他知些分寸。不过...”他目光落在桌上的匕首上,“这是何物?”
“舅爷爷送的礼物。”长宁将匕首推过去。
朱雄英拿起匕首,仔细查看,忽然冷笑:“好一个蓝玉,这可是蒙古王公的佩刀,他竟敢拿来赠你,若是被御史知道了,参他个私藏敌酋之物,结交外藩的罪名都不为过!”
长宁心中一震:“宁儿不知此物来历,这就退还给他。”
朱雄英摆手:“不必了,既已收下,退还反而引人注意。你好生收着,别示于人前便是。”他放下匕首,语气严肃,“妹妹,你日后少与蓝玉来往。此人骄纵过甚,恐生祸端。”
长宁小心问道:“兄长似乎...对舅爷爷颇有成见?”
朱雄英冷哼:“不是我对他有成见,是他目无君上,昨日朝会上,他又公然反驳我的提议,说什么‘太孙年幼,不知兵事’,简直狂妄至极!”
长宁心中暗惊。蓝玉竟如此公然挑战太孙权威,实在是自寻死路。
“兄长息怒,”她柔声劝道,“舅爷爷性格如此,未必有恶意。或许只是...只是习惯使然。”
朱雄英目光锐利地看向妹妹:“妹妹,你似乎一直在为蓝玉说话?”
长宁心中一紧,忙道:“宁儿只是不愿见家人失和。舅爷爷毕竟是母妃的舅父,我们的长辈。”
朱雄英神色稍缓:“我明白你的心意。但朝政大事,非是家事可比。蓝玉手握重兵,门下旧部遍布军中,如今又越发不知收敛...”他压低声音,“皇祖父已有所察觉。”
最后这句话让长宁如坠冰窟。朱元璋已经注意到蓝玉了?这意味着悲剧还是会上演?
“兄长,”长宁急道,“无论如何,舅爷爷毕竟是自家人,若能劝诫...”
“劝诫?”朱雄英打断她,“谁去劝诫?如何劝诫?父皇试过,我也试过,结果如何?蓝玉当面唯唯,转身依旧故我!我看他是仗着军功,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了!”
长宁无言以对。她知道兄长说得没错,蓝玉的骄纵已深入骨髓,难以改变。
朱雄英叹了口气,语气缓和下来:“妹妹,我知你心地善良,不愿见亲人受难。但你要明白,朝堂之上,有时候不得不做出艰难抉择。蓝玉若不知悔改,迟早会酿成大祸。”
他起身准备离开,临走前又回头道:“你在常府小住几日便回宫吧,少与蓝玉接触。还有...”他犹豫片刻,“方才我说的关于皇祖父的话,切勿外传。”
长宁郑重答应:“王兄放心,宁儿明白轻重。”
送走朱雄英,长宁心乱如麻。事情的发展比她想象的还要快,蓝玉的处境已经十分危险。
她思考良久,下定决心,既然委婉劝诫无用,或许该采取更直接的方式。
次日,长宁以答谢礼物为由,派人送信给蓝玉,邀他至常府一叙。为避人耳目,特意将见面地点定在常府后院的武场。
蓝玉如约而至,见长宁一身劲装立于场中,不由笑道:“宁儿这是要与舅爷爷比试武艺?”
长宁行礼道:“宁儿岂敢与舅爷爷较量?只是近日习箭,有些心得,想请舅爷爷指点。”
蓝玉大笑:“好!常家的女儿,不该只学女红诗词,拿弓来!”
长宁递上一张弓:“听闻此弓是舅爷爷旧物,宁儿特意借来一用。”
蓝玉接过弓,面色微变:“这是...我当年随徐达大将军北伐时所用之弓。你从何处得来?”
“外祖母所赠。”长宁平静道,“外祖母说,此弓伴随舅爷爷立下赫赫战功,望宁儿不忘常家荣耀。”
蓝玉抚摸着弓身,目光恍惚,似在回忆往昔峥嵘岁月:“是啊...当年跟着徐大将军驰骋沙场,何等快意...”他忽然拉弓试弦,弓如满月,“好弓,依旧强劲如初!”
长宁趁机道:“舅爷爷可知为何此弓历经百战而不毁?”
蓝玉挑眉:“为何?” “因为它知进退,”长宁直视蓝玉,“张弛有度,不过力,不逞强。用则全力以赴,藏则韬光养晦。”
蓝玉笑容渐敛:“宁儿有话不妨直说。”
长宁深吸一口气,决定直言不讳:“舅爷爷,您如今处境危险。功高震主,权倾朝野,已引起皇祖父忌惮。朝中文官虎视眈眈,只等您行差踏错。若再不收敛,恐有杀身之祸!”
蓝玉面色骤变:“放肆!谁教你这些胡言乱语?是太子还是太孙?”
“无人教我,这是宁儿自己的判断。”长宁毫不退缩,“舅爷爷想想历代功臣下场,想想韩信,想想徐达大将军晚年如何自处。”
听到徐达的名字,蓝玉浑身一震。徐达作为明朝开国第一功臣,晚年为避嫌疑,也是终日闭门不出,方才得以善终。
场中一时寂静,只闻风吹树叶沙沙作响。
良久,蓝玉方缓缓开口,声音低沉了许多:“宁儿,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?这些话若传出去,可是大逆不道!”
“宁儿只为舅爷爷安危着想!”长宁跪倒在地,“您不仅是朝廷重臣,更是宁儿的亲人,宁儿不忍见您...见常家因一时之骄而招致灾祸!”
蓝玉凝视跪在地上的少女,目光复杂。他伸手扶起长宁,长叹一声:“你快起来。”
他踱步至箭靶前,沉默良久,方道:“宁儿,你所言...我何尝不知?只是如今之势,已如箭在弦上,不得不发。我门下旧部众多,即便我想急流勇退,那些人又该如何安置?他们跟随我出生入死,我岂能弃之不顾?”
长宁急切道:“正因如此,才更应循序渐进,逐步交权,安置旧部。而非继续扩张势力,引人忌惮啊!”
蓝玉苦笑:“谈何容易...皇上多疑,若我主动交权,反而显得心中有鬼。况且北方未平,朝廷仍需我用兵...”
“舅爷爷!”长宁几乎是在恳求,“皇祖父年事已高,父王体弱,兄长年轻气盛,此时最忌权臣势大。您若真心为朝廷,为常家,就当自释兵权,安享晚年!”
蓝玉默然不语,只是反复抚摸着那张旧弓。
他抬头望天,喃喃道:“当年随徐大将军北伐时,我曾见过一只海东青。那鹰本可翱翔九天,却因太过耀眼,被群鸟围攻,最终力竭而亡。”他转向长宁,目光深沉,“宁儿,你说那海东青若是藏起锋芒,与其他凡鸟为伍,还可算是海东青吗?”
长宁怔住了,不知如何回答。
蓝玉大笑出声,笑声中却带着苍凉:“罢了!今日之言,出你之口,入我之耳,不会再让第三人知晓。你的心意,舅爷爷领了。但人生在世,有所为有所不为。我蓝玉一生征战,宁可做那折翼的海东青,也不愿做笼中之雀!”
他拍拍长宁的肩膀,语气缓和下来:“不过你放心,舅爷爷会谨言慎行,不让你和太子妃担忧。”
长宁心中五味杂陈。她知道蓝玉并未真正接受劝诫,但至少在她面前承诺会谨慎些,或许已是目前能做到的最好结果。
“宁儿告退。”她躬身行礼。
转身离去时,她听见蓝玉在身后轻声说:“宁儿,你若为男子,必是国之栋梁。可惜...可惜啊...”
长宁没有回头,心中却泛起一丝苦涩。是啊,可惜她是女子,在这时代,纵有经天纬地之才,也只能以这种委婉的方式,试图改变历史的洪流。
回到宫中,长宁继续着她深宫公主的生活,但暗中更加关注朝堂动向。她注意到蓝玉确实收敛了些许,至少不再公开反驳太孙的意见。然而那份骄矜之气,仍时不时显露出来。
更让她忧心的是,父亲朱标的身体每况愈下,历史的车轮似乎仍在沿着既定轨道前进,而她所能做的,却如此有限。
一个雨夜,长宁独自立于廊下,望着漫天雨丝发呆。忽然,一件披风轻轻落在她肩上。
“妹妹,夜深露重,小心着凉。”朱雄英不知何时来到她身边。
长宁微笑:“哥哥怎么来了?”
朱雄英沉默片刻,方道:“今日父皇又咳血了。”
长宁心中一紧:“可传了太医?”
“传了,说是劳损过度,需静养。”朱雄英语气沉重,“但朝政繁忙,父皇如何静养?皇祖父年事已高,许多奏折都送到东宫来...”
长宁轻声问:“兄长可还记得小时候,你教我读《史记》?”
朱雄英略显意外:“记得。怎么了?”
“那时读到淮阴侯列传,我曾问兄长,为何韩信必死。”长宁望向雨幕,“兄长说,因为他不识时务,不知进退。”
朱雄英目光闪动:“你是在说蓝玉?”
“宁儿是在说所有位高权重之人。”长宁缓缓道,“包括未来的我们。”
朱雄英浑身一震,凝视妹妹良久,方道:“妹妹,你究竟知道什么?”
长宁回望兄长,眼中有着超越年龄的睿智与忧伤:“宁儿只知道,树大招风,权大招忌。无论是臣子,还是...皇亲国戚,都当时刻谨记这一点。”
雨声淅沥,兄妹二人默立廊下,各怀心事。
许久,朱雄英轻声道:“我明白了。谢谢妹妹提醒。”
他转身欲走,又停步道:“三日后皇祖父设家宴,蓝玉也会到场。你...多留意他言行。”
长宁心中一沉:“王兄何意?”
朱雄英目光复杂:“近日有御史弹劾蓝玉纵容部下侵占民田,皇祖父已有些不悦。此次家宴,怕是...别有深意。”
说罢,他转身离去,身影消失在雨幕中。
长宁独立廊下,心中波涛汹涌。该来的,终究还是要来吗?
她望向漆黑如墨的夜空,轻声自语:“历史的洪流,真的无法改变吗?还是说...我做得还不够?”
雨越下越大,仿佛要洗净世间一切尘埃,却洗不去权力场中的明枪暗箭,血雨腥风。
长宁握紧栏杆,既然上天让她来到这个时代,成为大明公主,她定要竭尽全力,保护至亲之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