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4章 凤隐长宁(1/2)
朝会的钟声余韵未散,琉璃瓦在晨光中闪烁着冷硬的光泽。朱长宁静立于廊下,目送文武百官鱼贯而出。表面看来,一切如常,大明王朝的权力交接平稳得如同秦淮河水,波澜不惊。
但她看得见水面下的暗流。
“公主,太子殿下回宫了。”贴身侍女轻声提醒。
长宁微微颔首,目光追随着那道明黄身影。她的父亲朱标,大明王朝的储君,走起路来依然保持着储君的威仪,可那宽大朝服下的肩膀,却比一月前又单薄了几分。他抬手示意侍从时,袖口露出的手腕瘦得令人心惊。
“父王近日进膳如何?”长宁低声问身旁的老太监。
老太监面露难色:“殿下终日忙于政务,常忘了用膳,太医开的补药也...”
长宁抿紧嘴唇。自朱元璋正式放权以来,父亲监国理政,事必躬亲,案牍劳形。她曾去劝过,朱标只笑着摸摸她的头说“宁儿懂事”,转头又埋首成堆奏折中。
更让她忧心的是兄长朱雄英。那位被寄予厚望的太孙殿下,此刻正紧随父亲身后,年仅十七岁的少年,眉宇间已刻上与年龄不符的凝重。他聪慧过人,才识超群,却也锋芒过露,在朝堂上多次与老臣争得面红耳赤。
长宁暗自叹息。作为穿越者,她深知这段历史的走向。尽管这一世许多事情因她的存在已悄然改变,但某些大势似乎仍在沿着既定轨道前行。
“去书房。”她轻声吩咐,脚步已向前迈去。
过去,她常与兄长在书房讨论经史,甚至偶尔就朝政委婉地提出建议。朱雄英常说:“宁儿若为男子,必是经天纬地之才。”
但现在,一切不同了。
刚到东宫书房门前,她便听见里面传来朱雄英清亮却带着怒气的声音:
“这些老顽固,张口祖制,闭口礼法,实则不过是维护自己那点利益!江淮水患,灾民流离,他们却还在为赈灾银两该由谁经手争论不休!”
“英儿,慎言。”朱标的声音疲惫却严厉,“为君者,当兼听则明,平衡朝野各方势力,非是一味强权可成事。”
“可父王,他们分明是...”
“父王,”长宁适时出现在门口,含笑打断这场争论,“母妃让我来看看您今日可按时用药了。”
朱标见到女儿,紧绷的面容稍稍缓和:“宁儿来了。”
朱雄英却仍蹙着眉,显然还在为朝堂之事气恼:“妹妹你评评理,今日朝上讨论江淮水患,那群文官...”
“王兄,”长宁轻声打断,递上一盏刚沏的热茶,“朝政大事,岂是我能妄议的。”
朱雄英一愣,似乎没想到妹妹会如此回应。过去,他们常常私下讨论政事,长宁虽不直接谏言,却总能以独特视角启发他思考。
长宁避开兄长困惑的目光,转向父亲:“父王脸色不好,还是歇息片刻吧。”
朱标摇头:“还有好些奏折未阅,你皇祖父虽让我监国,却也不能有丝毫懈怠。”
“可是您的身体...”长宁忧心忡忡。
“无妨。”朱标勉强笑了笑。
长宁看着父亲憔悴的侧脸,心中酸楚。这就是大明王朝未来的君主,一个仁厚聪慧却体弱多疾的男人。而她深知,如果再这般下去,在原本的历史中,朱标根本就等到登基那天。
“父王,至少歇息半个时辰,”朱雄英劝道,“这几日您每日睡眠不足两个时辰,铁打的身子也受不住。”
朱标还想拒绝,却是一阵咳嗽。
长宁趁机道:“我这就去请太医过来。王兄,你陪父王到榻上歇会儿。”
安顿好父亲,长宁走出殿外,朱雄英紧随其后。
“妹妹,你近日似乎...”朱雄英犹豫着开口,“似乎与我生分了许多。”
长宁停下脚步,回身面对兄长。阳光下的朱雄英眉目俊朗,气质英挺,却掩不住眼底的焦虑与疲惫。他肩上的担子太重了,长宁想,朱元璋的期望,朱标的病体,朝堂的明争暗斗,全都压在这个尚未弱冠的少年肩上。
“哥哥多心了,”长宁微笑,“只是如今父王与你正式监国,不比往日。我若还如从前那般妄议朝政,恐授人以柄。”
朱雄英不以为然:“你我私下交谈,何来授人以柄之说?况且妹妹你的见解常令我茅塞顿开...”
“王兄!”长宁语气稍重,“‘牝鸡司晨,惟家之索’,这是皇祖父最忌惮的。后宫干政,更是朝臣大忌。我若不知分寸,不但自身难保,更会连累父兄。”
朱雄英怔住了,他凝视妹妹良久,终于缓缓点头:“你说得对,是我思虑不周。”他叹了口气,“只是这朝堂之上,明枪暗箭,有时我真想与你商量...”
“王兄英明,自有决断。”长宁垂下眼帘,“我所能做的,唯有照顾好父王和母妃,不让家事烦扰你们处理国事。”
分别后,长宁心情沉重。她何尝不想为父兄分忧?穿越至此十余年,她早已将自己真正视为朱标与常氏的女儿,朱雄英的妹妹。这个家庭的温暖,是她前世从未体验过的。
正因如此,她更不能成为他们的弱点。
次后,长宁去给母亲常氏请安时,发现母亲双眼微红,显然刚哭过。
“母妃,您这是怎么了?”长宁急忙上前。
常氏勉强一笑:“无碍,只是眼见你父王日渐消瘦,劝他又不听,心中着急。”
长宁握住母亲的手:“父王勤于政事,乃万民之福。母妃要好生保重自己,才能更好地照顾父王啊。”
常氏叹息:“道理我明白,只是...”她望向窗外,目光忧伤,“有时真想回娘家住几日,散散心。你外祖母前日还捎信来,说大病初愈,想见见我。”
长宁心中一动。常家,开平王常遇春的府邸,那也是蓝玉常去的地方。
蓝玉。她的舅爷爷,当朝凉国公,战功赫赫的大将军,也是她最大的忧虑之一。
蓝玉骁勇善战,对自家人亲切豪爽,但也居功自傲,口无遮拦。上次家宴,他竟当着诸多宾客的面,高声谈论北伐战事,言语间甚至对太子和太孙的军事见解不以为然。
“......太子殿下久居深宫,哪知沙场险恶?太孙殿下更是纸上谈兵罢了!”蓝玉当时醉醺醺的话语犹在耳边。
长宁深知,在明朝初年的政治格局中,蓝玉这样的骄兵悍将最终会落得什么下场。更何况如今父亲体弱,若有不测,兄长继位,能容得下蓝玉这等权倾朝野又不知收敛的悍将吗?
而蓝玉与常家关系密切,一旦蓝玉出事,常家必受牵连,届时母亲该何等伤心?父亲和兄长又该如何自处?
思及此,长宁轻声道:“母妃思念外祖母,回去小住几日也是应当的。女儿陪您一起去可好?我也许久未见外祖母了。”
常氏有些惊讶:“宁儿愿意同去?你平日不是最怕交际...”
“陪伴母亲,怎是交际?”长宁笑道,“况且我也确实想念外祖母了。只是...”她故作犹豫。
“只是什么?” 长宁压低声音:“只是舅爷爷常去常府,他近来似乎...声势更盛了。我有些怕他那些军中同僚,个个威严得很。”
常氏蹙眉:“你舅爷爷确是越发不知收敛了。你外祖母也常为此忧心,说他功高震主,不知避讳。”
长宁顺势道:“舅爷爷毕竟是自家人,若是能有人委婉劝诫...”
常氏摇头:“他那脾气,谁劝得住?你外祖父在世时还能说他几句,如今...”说着又叹息。
“或许...或许女儿可以试着与舅爷爷说说?”长宁小心提议,“他以往最疼我和哥哥,或许能听进一二?”
常氏看向女儿,目光复杂:“宁儿,你是否听到了什么风声?”
长宁犹豫片刻,决定部分坦诚:“朝中似有文官对舅爷爷不满。女儿只是担心,若舅爷爷行事不谨,触怒天威,恐于我家不利。”
常氏脸色微白,沉默良久,终于点头:“你说得有理。既然如此,你便随我回常府住几日吧。或许...或许你能以晚辈的身份,提醒你舅爷爷一二。”
三日后,长宁陪同母亲常氏回到了开平王府。常府上下对太子妃和公主的到来自是隆重接待。
果然,第二日午后,蓝玉便闻讯而来。
“听说太子妃和公主回府,老夫特来请安!”人未到,声先至。蓝玉大步流星走进花厅,一身常服也掩不住武将的彪悍之气。
常氏忙起身相迎:“舅父大人何必多礼。”
长宁亦屈膝行礼:“宁儿见过舅爷爷。”
蓝玉哈哈大笑,声震屋瓦:“几月不见,宁儿出落得越发标致了。”他自顾自坐下,接过侍从奉上的茶,一饮而尽,“太子妃近日可好?太子殿下身体如何?我前日朝会上见他气色不佳啊。”
常氏勉强笑道:“劳舅父挂心,殿下只是劳累了些。”
蓝玉不以为然:“太子就是太过勤勉,那些文官奏折,看得过来吗?要我说,有些无关紧要的事,交给
长宁心中暗惊。这等言论若传出去,不知又会引起多少非议。
“舅爷爷说的是,”长宁含笑接话,“只是父王性情如此,凡事以国事为重。皇祖父常夸赞父王勤政呢。”
蓝玉哼了一声:“皇上自然是满意的。只是那些文官...”他压低声音,却依然响亮,“我看他们没安好心!日日拿些鸡毛蒜皮的事来烦扰太子,分明是欺太子仁厚!”
“舅父!”常氏急忙制止,“此话不可乱说。”
蓝玉不以为意地摆摆手,转而看向长宁:“宁儿如今大了,可曾婚配?我看魏国公家的小儿子不错,改日舅爷爷为你做媒如何?”
长宁假装脸一红:“舅爷爷说笑了,宁儿还想多陪伴父王母妃几年。”
蓝玉又大笑起来:“公主金枝玉叶,自然要精挑细选,将来必得找个配得上的俊杰!”
闲聊片刻,常氏借口更衣离去,特意留下长宁与蓝玉独处。
长宁心知这是母亲给她创造的机会,于是斟酌着开口:“舅爷爷近日可好?听闻北方边境不安宁,皇祖父怕是又要倚重舅爷爷了。”
蓝玉得意地捋须:“些许跳梁小丑,不足为虑,若不是朝中那些文官阻挠,老夫早请命出征,踏平那些蛮夷了!”
长宁轻声说:“舅爷爷神勇,自是所向披靡。只是...如今朝局不同往日,父王与兄长监国,诸多眼睛盯着呢。舅爷爷还需谨慎些好,免得惹来非议。”
蓝玉面色一沉:“宁儿此话何意?莫非是听到了什么?”
长宁垂下眼帘:“宁儿久居深宫,能听到什么?只是为舅爷爷着想。您功勋卓着,朝中无人能及,正因如此,才更易招人嫉妒。有时候,即便无心之言,也可能被有心人利用。”
蓝玉沉默片刻,忽然问:“这是太子的意思,还是太孙的意思?”
长宁心中一惊,忙道:“父王与兄长对舅爷爷只有敬重。这只是宁儿作为晚辈的担忧罢了。舅爷爷记得去年秋猎时的事吗?”
去年秋猎,蓝酒醉后竟当着朱元璋的面,夸口自己北伐功绩,言语间甚至暗示皇帝若无他这等将领,难成大事。当时场面尴尬至极,幸好朱元璋心情好,未予追究。
蓝玉脸色微变,显然也想起来了。他沉吟片刻,语气缓和了些:“宁儿关心舅爷爷,我心领了。只是朝廷大事,你一个女儿家不必担忧。舅爷爷在朝中多年,自有分寸。”
长宁心中叹息,知道蓝玉并未真正听进去。她正要再劝,忽听门外传来喧哗声。
一个管家匆忙进来禀报:“国公爷,外面来了几位将军,说是与您有约。”
蓝玉一拍额头:“瞧我这记性,今日约了几个部下商议军务!”他起身对长宁笑道,“宁儿,舅爷爷改日再来看你。方才你说的,我会斟酌。”
长宁起身相送:“舅爷爷慢走。”
望着蓝玉远去的背影,长宁忧心忡忡。这位功高震主的将军,显然并未意识到危险正在逼近。
当晚,长宁与母亲常氏在花园散步时,委婉地提到了白天的谈话。
“舅爷爷似乎...并未将我的劝诫放在心上。”长宁轻声道。
常氏叹息:“你舅爷爷一生荣耀,习惯了受人敬仰,难免有些...自矜。况且他手握兵权,门下旧部众多,就是皇上也要给他几分颜面。”
长宁犹豫片刻,决定说得更明白些:“母妃,正是因此才更危险啊。功高震主,古来是大忌。皇祖父虽然英明,却也...多疑。”
常氏停下脚步,面色在月光下显得有些苍白:“宁儿,你是否知道什么我不知道的事?”
长宁沉默片刻。她怎能说自己是穿越者,知道在原本历史中,蓝玉将会以谋反罪被处死,牵连无数?
“女儿只是观察,”她最终选择谨慎回应,“皇祖父年纪渐长,父王体弱,兄长年轻气盛。此时若有权势过大的臣子不知收敛,无论对朝廷还是对臣子自身,都不是好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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