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崔沅篇完 笔墨山河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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今年的春,来得迟疑。

已是二月末,凤翔京的柳枝才冒出些暧昧的鹅黄,夜里仍有料峭的寒气从地缝钻出,浸得人骨头发酸。

崔沅宅邸深处那间书房,窗纸透出的光晕比往年暗了许多——不是烛火减了,是执烛的人,再也提不起从前的气力。

最后一夜,她反而清醒。

连日的高热退了,咳血也止了,甚至能倚着软枕坐起来。太医悄悄对苏琬说:“这是回光返照,至多……熬到天明。”

苏琬端着参汤进来时,看见老师正望着窗外那株老梅——今春它开得迟,枝头才零星几点红苞,在夜色里看不真切,只有暗香若有若无。

“琬儿。”崔沅没回头,声音轻得像叹息,“把灯……都点上。”

苏琬一怔。老师病重后畏光,书房向来只留一盏灯。

但她没问,默默将四壁的灯盏一一点亮。八盏铜灯次第燃起,书房渐渐亮如白昼,将每一册书、每一卷稿、每一件旧物都照得纤毫毕现。

崔沅在光里缓缓环视。

目光掠过满架藏书——从年少时偷读的《史记》《盐铁论》,到流亡路上捡的残本,再到这些年亲手编纂的《昭武法典》《治国疏要》。

掠过墙上那幅《寰宇海疆全图》,上面朱笔标注的航路已从南洋延伸至更远的西洋。掠过案头那枚“笔墨为舟”的私印,印身被摩挲得温润如玉。

最后,停在窗边花架上。

那里供着一只素白瓷瓶,瓶里没有花,只插着一支秃了毫的旧笔,笔杆上刻着细小的字:“周先生赠,永明七年”。

五十年了。

从那个在漏雨的柴房里接过笔的少女,到如今躺在病榻上油尽灯枯的老妪。一支笔,写尽了半生风雨、一世山河。

“老师,喝点参汤。”苏琬走近,声音发颤。

崔沅摇摇头,只伸手:“把《治国疏要》……最后一卷,拿来。”

苏琬取来。深蓝封面,银线绣云纹,厚厚一册。崔沅接过,却没翻开,只将手轻轻覆在封面上,像在感受纸页深处尚未散尽的心跳。

“我这一生……”她缓缓开口,气息微弱,却字字清晰,“始于笔,也该终于笔。”

“年少时以为,笔墨能写尽不平。后来才知,世间最大的不平,是写在人心里的成见——那得用血、用命、用一代代人的骨头去磨。”

“我磨了一辈子。”她笑了笑,笑容淡如窗外的梅影,“磨出了一部法典,几卷疏要,还有……你们。”

她看向苏琬,眼中是前所未有的澄澈:

“够了。”

两个字,轻轻落下,却像卸下了千斤重担。

苏琬的泪终于滚下来,砸在锦被上,洇开深色的圆点。她跪在榻前,握住老师枯瘦的手:“老师……您再等等,等梅花开了……”

“不等了。”崔沅抬手,拭去她脸上的泪,“花会自己开的。我看不见……但你们会看见。”

她顿了顿,呼吸渐渐急促,却挣扎着说下去:

“我走之后……丧事从简,不设祭奠。藏书万卷,捐给国立书院——告诉山长,设‘女子专藏’,凡女子着述、女子事迹、女子官司判例,皆收其中。让后来的姑娘们知道……前人,走过路了。”

“还有……”她从枕下摸出一封早已写好的信,信封上是她亲笔:“陛下亲启”。

“这个,替我交给陛下。”她将信放在苏琬掌心,指尖冰凉,“里面只有一句话……是我欠她的。”

苏琬重重点头,将信紧紧攥住。

崔沅说完这些,像是耗尽了最后的力气。她靠回枕上,闭上眼,呼吸渐渐轻浅。

窗外的更鼓远远传来。

一更,二更,三更……

苏琬跪在榻前,不敢眨眼。

她看见老师的唇角微微扬起,像梦见了什么——也许是江南的春雨,也许是云州的初雪,也许是太极殿上那场震动朝野的辩论,也许只是很多年前,周先生将笔递给她时说的那句:

“沅儿,这笔很轻,但能写很重的东西。”

四更天了。

远处的鸡鸣隐隐传来,东方天际泛起一丝极淡的鱼肚白。

崔沅的呼吸,就在这新旧交替的缝隙里,悄无声息地停了。

像一缕烟,散在晨光将至前的黑暗里。

没有挣扎,没有遗言。

只是握着那支秃笔,静静地,睡去了。

苏琬跪了许久,直到第一缕真正的晨光穿透窗纸,照在老师安详的脸上。她缓缓起身,为老师整理好衣冠,抚平被角,然后深深一揖。

起身时,脸上已没有泪。

只有一种近乎肃穆的平静。

她推开书房的门。

庭院里,那株老梅的枝头,一点红苞恰在此时,“啪”地绽开了。

崔沅的遗书当日便呈至御前。

李昭华在紫宸殿后殿独自坐了整日。案上摊着那封信,信纸素白,只有一行字,墨迹枯瘦却力透纸背:

“陛下,臣先行一步。来世若再有笔墨,再为您写山河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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没有落款,没有官衔。

只是“臣”,对“陛下”。

李昭华看着这行字,看了很久。久到日影从东窗移到西窗,久到掌灯的宫人不敢入内,久到夜色如墨染透殿宇。

最后,她提朱笔,在另一张绢帛上写下:

“追赠崔沅为太师,谥‘文正’,配享太庙。”

写罢,她顿了顿,又添了一句:

“谥号‘文正’——女子得此谥,千古第一人。后世若有非议,皆归朕躬。”

放下笔,她走到殿外高台。

春风料峭,吹动她玄色龙袍的广袖。她望着崔府的方向,那里灯火通明,却再也等不回那个总在深夜批阅奏章的身影。

“陛下……”贴身女官轻声唤。

“传旨。”李昭华声音平静,“依文正公遗愿,丧事从简。但——许百姓沿途送行。”

“是。”

出殡那日,是个难得的晴日。

灵柩没有按国公礼制用六十四抬大杠,只选了八名崔沅生前提拔的女官肩抬。素绸覆盖,无任何纹饰,棺木也是寻常柏木,只正面刻了四个字:

“笔墨山河”。

这是苏琬亲手刻的。

辰时,灵柩从崔府启程,计划经朱雀大街出南门,至凤鸣书院文正阁暂厝,三日后移葬栖霞山清微观旁——那是崔沅早年与玄真道长结缘之地。

可灵柩刚出府门,便被眼前的景象镇住了。

朱雀大街上,黑压压站满了人。

不是官员,不是兵士,是百姓。男女老幼,从街心到两侧屋檐下,绵延无尽,望不到头。

他们臂缠素布,手中或捧着《昭武法典》的抄本,或举着连夜赶制的白幡,幡上歪歪扭扭写着字:

“崔先生,江南灶户感念恩德”

“岭南织女泣送青天”

“慈幼局孩童永记教诲”

“女子学堂门生顿首”

更多的,是没有字的——许多农妇不识字,只是捧着一束野花、一捧新米、甚至一只刚煮熟的鸡蛋。

她们沉默地站在风里,眼神里有哀戚,更有一种近乎虔诚的感激。

灵柩行至慈幼局前,局中嬷嬷带着所有孩子跪在道旁。孩子们穿着整洁的素衣,手中捧着纸鹤、纸船、纸花。

那个三岁的女童又挣脱出来,这回她捧的不是纸船,而是一本被翻得卷边的《蒙学新编》第一册。

她走到抬棺的女官面前,仰起小脸,奶声奶气却清晰地说:“嬷嬷说……这本书,是崔先生写的。我学会了……自己的名字。”

她翻开书页,指着上面歪歪扭扭的笔迹:“这……是我的名字。我叫‘明理’。”

抬棺的女官红了眼眶。

灵柩继续前行。

经过女子学堂时,数百名女学生列队肃立,齐声诵起《昭武法典》御制序文:

“法者,天下之公器也……自此,无依之妇可得田产以自立,被弃之女可争抚养以全慈……”

清朗的女声在春风里传得很远,很远。

人群中,一个白发老妪忽然放声大哭。

她跪倒在地,朝着灵柩重重磕头,额头磕在青石板上砰砰作响:“崔先生!老身……老身去年分到了亡夫的田!四亩三分!儿媳妇再不敢骂我吃白食了!崔先生啊——”

哭声撕心裂肺,许多妇人跟着抹泪。

更远处,几个穿着官服的女吏默默揖礼。她们中有的是崔沅亲自选拔的,有的是受新政恩惠考取的,此刻都站得笔直,像在接受最后的检阅。

苏琬走在灵柩旁,一身素服,腰佩那枚青玉私印的拓本。她没有哭,只是将沿途每一张面孔、每一双眼睛、每一声哭泣与诵念,都深深烙进心里。

她知道,老师要她看的,不是哀荣。

是老师用一生心血,真正改变了的东西——

那些能站在阳光下分田的寡妇,那些能捧着书本认字的女儿,那些能穿着官服立于朝堂的女子。

这才是真正的碑。

灵柩行至南门时,人群仍未尽头。守城的兵士说,城外还有数里百姓候着,都是连夜从京郊赶来的农人。

苏琬停下脚步,转身,朝着黑压压的人群深深一揖。

然后直起身,对抬棺的女官说:

“继续走。”

“走到……所有人都送完为止。”

崔沅离世后第七日,苏琬正式接任鸾台首辅。

那日大朝会,太极殿内气氛微妙。文官队列中,不少目光在她身上打量——审视,揣测,也有隐晦的质疑。

一个三十余岁的女子,纵是崔沅亲传,能镇得住这满朝朱紫么?

李昭华临朝,第一件事便是将一方崭新的首辅印信赐予苏琬。

印是紫檀木匣所盛,打开来,却不是惯用的铜印,而是一方青玉印——玉质与崔沅那枚私印极似,印文是御笔亲书:

“继往开来”。

苏琬跪接:“臣必竭尽驽钝,不负陛下,不负先师。”

“平身。”李昭华目光扫过殿内,“文正公新丧,朕知诸卿悲痛。然国事不可一日懈怠。苏卿既接首辅之任,可有首议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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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是惯例——新首辅首次朝会,须提出第一条政见,以定基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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