崔沅·笔墨山河 第十九夜 薪火相传(1/2)
昭武十三年的秋,来得又急又深。
不过白露前后,凤翔京的梧桐便开始大把大把地掉叶子。
崔沅宅邸的书房里,窗未关严,几片枯黄的梧桐叶乘着夜风溜进来,悄无声息地落在摊开的手稿上。
她搁下笔,将叶子轻轻拂去。指尖触到纸面,冰凉。
案头那盏八角宫灯已续了三次油,灯罩上绘的墨竹在跃动的光晕里仿佛活了过来,竹影在四壁书架上摇曳。而灯下堆积的,是她耗时五年、七易其稿的《治国疏要》。
今夜正在写最后一卷,第三章:《税赋五法》。
笔尖悬在“均输平准法”几个字上方,却久久未落。不是词穷,是胸口那阵熟悉的闷痛又袭上来——像有只无形的手攥住心肺,越收越紧。她闭上眼,等这阵绞痛过去,额上已渗出细密的冷汗。
“老师。”
苏琬的声音在门外响起,很轻,带着刻意压低的担忧。
崔沅睁开眼,迅速将染了咳血的帕子塞进袖中,才道:“进。”
门被推开,苏琬端着药碗进来。三十出头的年纪,已接任鸾台侍郎两年,眉眼间那份年轻时的锐气沉淀为沉静的威仪,唯有在崔沅面前,仍会流露出属于弟子的关切。
“亥时了。”苏琬将药碗放在案角,目光扫过堆积如山的稿纸,“您该歇了。”
“还剩最后几条。”崔沅端起药碗,药汁乌黑,映着灯影,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。她一饮而尽,苦味从舌根漫到咽喉,压下了喉间的腥甜。
苏琬没有劝,只默默走到她身后,为她披上绒毯,又拨亮灯芯。
她知道劝不动——这三年来,老师的身体每况愈下,太医署的方子换了一副又一副,玄真道长亲自施针调养,也只能勉强延缓。
但老师执意要在“还能握笔”的时候,把这部《治国疏要》写完。
“今日朝会上,江南道又呈了加征漕运损耗的条陈。”
苏琬在对面坐下,取出几份文书,“学生按您前日教的‘税赋五法’第一条‘明定税目’驳回了。但户部李侍郎坚持,说河道年久失修,损耗实有……”
崔沅接过文书,快速浏览。
灯光下,她的侧脸瘦削得几乎透明,颧骨凸出,眼窝深陷,唯有一双眼睛依然清亮如寒潭。片刻,她提笔在文书空白处批注:
“漕运损耗,可另设‘河道维护捐’,专款专用,年终结余公示。但须与正税分离,不得混征。另:令工部与漕运司联署呈报修河预算,凡虚报者,以贪墨论。”
字迹虽不如从前劲健,依然条理分明。
苏琬细细看了,点头:“学生明白了。剥离名目,专款专用,再以预算制约束——这便是‘税赋五法’的第二条‘收支透明’与第三条‘预算约束’并用。”
“举一反三,很好。”崔沅眼中露出些许欣慰,“但还漏了一点。”
“请老师指教。”
“你驳了加征,可曾想过修河的钱从何来?”
崔沅放下笔,靠回椅背,气息有些急促,“江南漕运,岁输粮米四百万石,乃京师命脉。河道不能不修,但加税又伤民——这时,便该用第四条了。”
苏琬恍然:“‘多元筹资’!除正税外,可发行‘运河债’,许商民认购,年息五厘,以未来漕运关税偿还。或设‘漕运保险’,商船缴保费,遇险则赔,盈余充作修河款……”
“对。”崔沅微微颔首,“治大国如烹小鲜,火候、佐料、次序,皆要讲究。
加税是最笨的法子,要懂得调动民力、商力,让利益流动起来,事情才能办成,且办得皆大欢喜。”
她顿了顿,忽然剧烈咳嗽起来。
这一次来得又急又猛,她俯身捂住嘴,肩背颤抖如风中残叶。苏琬慌忙上前为她抚背,触手处骨瘦嶙峋,隔着衣料都能感到脊椎节节凸起。
咳声渐息,崔沅直起身,摊开掌心——帕子上一团刺目的鲜红。
“老师!”苏琬声音发颤。
“无妨。”崔沅将帕子攥紧,神色平静如常,“老毛病了。”她看向案头未完成的《税赋五法》,“来,我口述,你记。最后一条……”
苏琬含泪铺纸研墨。
崔沅闭目片刻,缓缓开口,声音沙哑却清晰:
“第五条:量能课税。民富则多纳而不伤其本,民贫则少出而可保其生。
征税非为充盈府库,而为调节贫富、再分配以安天下。
故累进税率为基,豁免贫困者为辅,辅以济贫、助学、医养之政,使税赋成为社会上升之阶梯,而非下沉之巨石。”
她睁开眼,看着苏琬笔下流出的字句:
“此五法,环环相扣。明定税目以绝苛杂,收支透明以杜贪腐,预算约束以防滥用,多元筹资以活民力,量能课税以安民心。五法并行,则国库丰而民不怨,政事举而天下平。”
最后一个字落定,书房里陷入长久的寂静。
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响,和窗外秋风扫过落叶的沙沙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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崔沅看着那叠厚厚的《治国疏要》手稿——第一卷《吏治九要》,第二卷《民生七策》,加上刚刚完成的第三卷《税赋五法》,合计二十一策,三百余页。
这是她四十年宦海沉浮、三十年治国实践的全部心血。
“琬儿。”她忽然唤道。
“学生在。”
“这五卷疏要,明日你拿去抄录副本,原本我呈给陛下。”
崔沅伸手,轻轻抚过稿纸边缘,像抚摸孩童的发顶,“副本你留着。日后若遇疑难,或可翻翻。但记住——”
她抬起眼,目光穿透摇曳的灯影,直直看进苏琬心底:
“书是死的,世道是活的。我这些法子,用在昭武年间或许有效,但十年后、二十年后,时移世易,便未必合用了。
你要学的不是照搬条文,而是背后之理:为何要明定税目?为何要量能课税?想通了‘为何’,你自己便能生出‘如何’。”
苏琬郑重跪下:“学生谨记。”
“起来。”崔沅虚扶了一把,忽然笑了笑,笑容里有难得的释然。
“你如今已能独当一面,我很放心。只是……新朝气象,来之不易。守成易,开创难。
我走之后,朝中必有声音,说女子为官太过、新法太激、开海太险……届时,你要稳住。”
“学生绝不让老师心血白费。”
“不是为我。”崔沅摇头,望向窗外深沉的夜色。
“是为那些刚刚能直起腰板的女子,为那些终于能继承田产的女儿,为那些不必再被典卖为奴的妇人……我们开了头,你们得走下去。哪怕慢些,也绝不可——倒退半步。”
最后四字,她说得很轻,却重如千钧。
苏琬眼眶通红,重重点头。
灯油将尽,火光渐弱。
崔沅摆摆手:“去吧。明日还有朝会。”
苏琬退至门边,回头望去——老师已重新伏案,就着最后一点微光,校阅疏要的最后一页。
佝偻的背影被灯光投在墙上,放大、变形,像一座正在缓慢风化的石碑。
碑文已刻完。
而拓片,正要传向人间。
又过了半月,崔沅的病势急转直下。
咳血已从几日一次变为每日数次,高烧反复,多数时间昏沉。太医署正使亲自驻府诊治,玄真道长每日来施针,也只勉强吊住一口气。
李昭华是微服来的。
未乘銮驾,未着龙袍,只一袭玄色常服,披深青斗篷,带了两名贴身女卫,悄然踏进崔府。府中老仆要通传,被她摆手止住:“朕自己进去。”
书房里药气浓重。
崔沅半倚在榻上,背后垫着厚厚的软枕,身上盖着锦被,手中却还握着一卷奏章——是苏琬昨日送来的,关于岭南推行新税法的疑难。她看得入神,竟未察觉有人进来。
直到阴影落在纸页上。
她抬头,怔了怔,欲要起身行礼。
“躺着。”李昭华按住她,在榻边坐下。目光扫过她瘦得脱形的脸、深陷的眼窝、枯槁的手,沉默良久,才低声道:“崔卿,歇歇吧。”
崔沅笑了笑,将奏章放下:“臣……闲不住。”
“闲不住也得闲。”皇帝的声音里有一丝罕见的疲惫,“你这身子,再熬下去,怕是……”
“陛下。”崔沅打断她,眼神清亮。
“臣这一生,少时困于闺阁,壮年颠沛流离,本该寂寂无名,老死蓬蒿。幸遇明主,得展抱负。
这三十年来,眼见学堂遍地、女官行走、法典通行、海疆渐开……臣,死而无憾矣。”
她说得很慢,每说一句,都要歇一歇气,但字字清晰,像在陈述一个早已想透的事实。
李昭华看着她,忽然想起许多年前。
想起初阳谷中那个衣衫褴褛却目光如炬的落魄才女;想起云州府衙里七天七夜不眠梳理案牍的年轻总执;想起太极殿上手持万民诉状、力辩群臣的首辅;想起风雪夜里,她说“我们这一代人是划线的”。
三十年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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