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崔沅·笔墨山河·第二夜 西席暗授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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庭院东北角,有株老槐。

树冠如盖,投下大片浓荫。夏日蝉鸣聒噪时,这里是崔府最僻静的角落。墙根生着湿滑的青苔,几块废弃的假山石半掩在荒草里,寻常无人来。

十四岁的崔沅,却发现了这里的妙处。

她蹲在槐荫下,手里拈着一截枯枝,在湿软的泥地上划拉着。身旁摊开一本边角卷起的《九章算术》,是前日弟弟崔珏落在花园石凳上的,被她悄悄收了起来。

“……今有田广十二步,纵十四步。问为田几何?”

她喃喃念着书上的题目,树枝在泥地上写写画画。

步,是长度单位,六尺为一步。十二步广,十四步纵,相乘得一百六十八平方步。而一亩,是二百四十平方步。

“得一百六十八步。”她轻声说,树枝写下数字,“折合亩数……”

“折合零点七亩。”

一个苍老的声音在身后响起。

崔沅吓得手一抖,树枝折断。她猛地回头,看见西席周先生不知何时站在了老槐树下。

老人穿着半旧的靛青直裰,须发已见花白,背微微佝偻,手里拄着根竹杖,正低头看着她地上的演算。

“周、周先生……”崔沅慌忙起身,想用脚抹掉地上的字迹。

“别抹。”周文渊却蹲下身,竹杖点着那些歪斜的数字,“这里,十二乘十四,得数没错。但折算亩数,你为何用二百四十步为一亩?”

崔沅怔住:“书中……书中皆是如此说。”

“那是古制。”

周文渊摇头,竹杖在泥地上另划了一片区域,“本朝太祖定鼎,曾重定田亩。江南水田,多以三百六十步为一亩。若是桑田、棉田,又有不同。”

崔沅瞪大了眼:“书中为何不写?”

“书是死的,地是活的。”

周文渊看着她,“你算的这‘广十二步,纵十四步’,是哪里的田?水田?旱田?上田?下田?田赋几何?是纳粮还是折银?若遇水旱,可否减免?”

一连串的问题,砸得崔沅发懵。

她张了张嘴,答不上来。那些问题,书里没有。

她读《九章算术》,只觉数字精妙,却从未想过,这些数字背后,连着的是一块块真实的土地,一个个活生生的人。

“你从何处学得这些?”周文渊问,目光落在她身旁那本《九章算术》上。

崔沅低头:“捡的。”

“捡的?”周文渊笑了,笑容里有种了然,“是珏哥儿那本罢?他前日丢了书,急得跳脚,原是在你这儿。”

崔沅脸红了。

周文渊却未责怪。他拄着杖起身,环顾四周。蝉声嘶鸣,远处有丫鬟说笑声隐约传来,更衬得这角落寂静。

“你常来此处?”他问。

“……嗯。”崔沅小声应,“这里安静。”

“都算些什么?”

崔沅犹豫片刻,还是指了指地上另一片凌乱的痕迹:“学生……学生试着算,若一户有田五亩,亩产二石,纳赋三成,留种一成,余粮多少,可否度日……”

周文渊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。

泥地上划着歪斜的算式:五乘二得十,十石总产。纳赋三成,去三石;留种一成,去一石;余六石。一家五口,每人每日食米一升,一月三斗,一年三石六斗。余粮二石四斗。

算得粗糙,却已触及根本。

周文渊沉默了很久。久到崔沅以为他生气了,要告到父亲那里去——一个闺阁女儿,不但偷读弟弟的书,还妄议田赋民生,这罪名,足够她再跪三日祠堂。

但老人只是长长叹了口气。

那叹息很深,很沉,像从肺腑最底处抽出来,带着积年的郁结和某种难以言说的悲悯。

“二石四斗余粮……”他喃喃重复,“若遇婚丧嫁娶,若遇生病抓药,若遇官府临时加派‘剿匪捐’‘修河银’……还能剩多少?”

崔沅怔怔摇头:“学生……不知。”

“老夫也不知。”周文渊看着她,目光复杂,“但老夫知道,你算的这些,江南千万农户,每年都在心里算。算来算去,算到卖儿鬻女,算到家破人亡。”

他顿了顿,声音更轻:“而这些,圣贤书里,不会写。”

风吹过老槐,树叶哗啦作响,筛下细碎的光斑,落在两人身上。

崔沅仰头看着这位西席。她知道他,父亲聘他来教弟弟经义,说他是有真才实学的,只是时运不济,考了几十年举人,次次落第,最后心灰意冷,在江南几个大户人家辗转坐馆,糊口而已。

弟弟私下抱怨过,说周先生讲课枯燥,总扯些“民生多艰”“吏治腐败”的闲话,不如前一位先生风趣。

可现在,崔沅看着老人眼中那种沉痛的光,忽然明白了——那不是闲话。

那是他亲眼见过、亲身经历过的真实。

“先生……”她鼓起勇气,“这些事,书里为何不写?”

周文渊笑了,笑容里有苦涩:“因为写书的人,多是士大夫。他们读的是圣贤言,求的是功名路,眼中只见庙堂之高,不见江湖之远。便是有心写,也难知细处。更何况……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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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停住,摇摇头,没再说下去。

崔沅却追问:“更何况什么?”

周文渊看着她执拗的眼神,许久,才低声道:“更何况,有些事,写出来便是祸。”

又是“祸”。

崔沅想起五岁时父亲阴沉的脸色,十岁时祖母冰冷的拐杖,十二岁时那句“家庙里永远有你一盏青灯”。

她抿紧了唇。

周文渊看着她绷紧的小脸,忽然问:“你既偷读《九章算术》,可还读过别的?”

崔沅犹豫一瞬,点头:“读过《史记》《汉书》……还有《盐铁论》。”

“《盐铁论》?”周文渊眼中精光一闪,“你读得懂?”

“……有些懂,有些不懂。”崔沅老实说,“但觉得里面说的,和先生刚才讲的……有些像。”

“像在何处?”

“像在……”崔沅努力组织语言,“像在都说,朝廷该做什么,不该做什么,不是空谈仁义,而要算清楚,对百姓究竟是好是坏。”

周文渊怔住了。

他看着眼前这个才满十四岁的少女。

杏眼桃腮,还是稚嫩模样,可眼神却清亮锐利,像能穿透层层迷雾,看见最根本的东西。

这样的天赋,这样的悟性……

偏偏生在女儿身。

老人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,有惋惜,有遗憾,更有一种压抑多年的不甘的冲动。

他忽然压低声音:“每月逢五、逢十,子时三刻,藏书楼西侧,有扇小窗。从那儿进去,楼上有个夹层,平日堆放旧书,无人去。”

崔沅心跳骤然加快。

“你……先生是说……”

“老朽平生所学,若随我入土,实为憾事。”

周文渊看着她,一字一句,“你若真想学,真想知道这世道为何如此,每月那两夜,老朽在那里等你。”

他顿了顿,声音更轻:“此事,天知地知,你知我知。若有第三个人知晓——”

“学生明白。”崔沅抢着说,声音因激动而发颤,“学生绝不会说!”

周文渊点点头,最后看了她一眼,拄着竹杖,慢慢踱出了槐荫。

崔沅站在原地,手里还捏着半截断枝。掌心全是汗。

蝉声忽然歇了,四下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,一下,又一下,擂鼓似的。

她知道,从今夜起,有些东西,不一样了。

第一次去,是五月十五。

崔沅等到亥时末,春棠在外间睡熟了,才悄悄起身。她换了身深灰的衣裙,头发用布巾包紧,揣了一小截蜡烛和火折子,翻窗而出。

月色很好,银辉铺地,反让行走更需小心。她贴着墙根的阴影,像一缕游魂,穿过重重院落。

藏书楼在崔府最西侧,独立一座二层小楼,平日锁着,只父亲和管事有钥匙。但周先生说的那扇小窗,在楼后墙根,被一丛茂密的忍冬遮掩着。

她拨开藤蔓,窗棂果然虚掩着。

费力爬进去,里面漆黑一片,满是灰尘和旧纸的气味。她点亮蜡烛,昏黄的光晕照亮狭窄的楼梯。楼梯陡峭,踩上去嘎吱作响,在寂静中格外刺耳。

她屏住呼吸,一步步往上走。

夹层很矮,需弯腰才能进入。但出乎意料,里面竟收拾过——旧书堆在墙角,中间空出一块地方,摆了一张矮几,两个蒲团,几上还有一盏油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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