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闺阁禁书(1/2)
江南的雨总是细密。
落在崔氏百年宅邸的黛瓦上,汇聚成线,顺着飞檐滴下,在青石板上凿出浅浅的凹痕。
五岁的崔沅穿着杏子红的绫袄,被乳娘抱在怀里,穿行在游廊间。今日是父亲崔琰的诗会,母亲特意嘱咐乳娘带她去露个面,“叫老爷看看”。
诗社设在临水的“洗墨轩”。窗棂半开,能看见园中曲水回廊,几位着青衫、戴方巾的士子凭栏而立,父亲崔琰居中,正捻须沉吟。
“……‘云影半涵清镜里’,诸公以为,下句当接何字为妙?”
一时寂静,唯有雨声潺潺。崔琰目光扫过众人,有意考校。他是金陵名士,崔氏这一代的族长,诗会雅集,素来是江南文坛的风向。
乳娘将崔沅放在靠门的绣墩上,低声叮嘱:“小姐莫出声,坐稳了。”
崔沅点点头,小手规规矩矩叠放在膝上,眼睛却忍不住瞟向窗外——那里有几株芭蕉,雨水顺着阔叶淌下,汇入轩边的荷花缸。缸里养着几尾红鲤,正张着嘴接坠落的雨珠。
一位白须老者抚掌笑道:“‘云影半涵清镜里’,当接‘荷香暗度晚风前’,如何?”
崔琰微笑:“王老此联清雅,只是‘暗度’二字,稍显刻意。”
又一人道:“不如‘松涛遥应暮钟边’?”
“气象有了,却失之空远,与上句‘清镜’之近景不协。”
争论声低低响起。崔沅听着,目光从芭蕉移到荷花缸,又移回父亲微蹙的眉头上。她忽然想起前日乳娘教她认字,念过一句“水光潋滟晴方好”。那日也是雨后初晴,缸里的水映着天光,红鲤游过,碎了一池金斑。
她嘴唇动了动,极轻地,几乎是自言自语:“……‘鱼鳞细蹙锦纹边’。”
声音太小,淹没在雨声和议论里。乳娘没听清,俯身问:“小姐说什么?”
崔沅却抿紧了嘴,摇摇头。
但坐在近处的一位客人听见了。那是个中年文士,闻言一怔,转头看向这个被乳娘抱来的小女孩。杏红的衣衫,梳着双丫髻,眼睛又黑又亮,正盯着窗外荷花缸。
文士沉吟片刻,忽然朗声笑道:“崔公,诸位,在下倒有一句,或可解围。”
众人望去。文士踱了两步,曼声吟道:“‘云影半涵清镜里,鱼鳞细蹙锦纹边’。”
满座一静。
崔琰捻须的手停住了,目光倏地投向那文士:“鱼鳞细蹙……锦纹边?”
“正是。”文士抚掌,“上句‘云影’映‘清镜’,是静;下句‘鱼鳞’动‘锦纹’,是动。以动破静,以细碎鳞光应半涵云影,且‘锦纹’喻水波,暗合‘清镜’为水面之喻。远近、动静、虚实,皆在其中。”
众人细品,渐有赞叹声起。
“妙!确比‘荷香’‘松涛’更贴切!”
“鱼鳞细蹙……好纤巧的比喻,却又气象从容。”
崔琰却未立刻附和。他目光扫过那文士,又缓缓移向门口绣墩上的小女儿。崔沅正低头玩着衣角,似乎对满堂赞誉浑然不觉。
但崔琰看见了她方才望向荷花缸的眼神。
他忽然开口,声音不大,却让轩内静了下来:“周先生此联甚佳。却不知……是先生偶得,还是另有启发?”
那被称为“周先生”的文士,正是府中西席周文渊。他闻言,拱手一笑:“不敢欺瞒崔公,此句……实是听府上小小姐偶语所得。”
所有目光,瞬间聚向那个杏红衣衫的小女孩。
乳娘慌了,忙将崔沅往怀里拢:“小姐年幼,胡乱说的……”
崔沅被看得有些害怕,往乳娘怀里缩了缩,却仍小声辩解:“鱼……鱼在缸里游,水就像锦缎,被它碰皱了……”
童言稚语,却精准道破了诗句的意象来源。
满座哗然。
“五岁稚子,能解此意?!”
“崔公,令千金当真灵慧!”
崔琰脸上看不出喜怒。他起身,走到崔沅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女儿。崔沅仰起头,父亲背光而立,面容隐在阴影里,只有那双眼睛,深潭似的,看不出情绪。
“谁教你的?”他问。
崔沅摇摇头:“没人教。我自己……看见的。”
“看见便能说出?”崔琰的声音听不出波澜,“还听见什么了?”
崔沅想了想,小声背道:“‘水光潋滟晴方好,山色空蒙雨亦奇’……乳娘教的。”
满堂又笑,这次是善意的。有人赞道:“过耳成诵,已是难得。更难得是触景生情,化入口中——崔公,此女聪慧,不逊男儿啊!”
崔琰终于笑了笑,那笑意却未达眼底。他伸手,拍了拍崔沅的头,对乳娘道:“带小姐回去罢。今日风大,仔细着凉。”
手很重,压在头顶,沉甸甸的。
回后院的路上,乳娘抱着崔沅,脚步匆匆。穿过月洞门时,崔沅回头看了一眼。
洗墨轩的窗内,父亲仍站在原处,侧脸对着这边,与周先生低声说着什么。雨幕模糊了他的表情,但崔沅记得他最后那个眼神——不是喜悦,不是骄傲,而是一种深沉复杂的审视,像在评估一件瓷器,看它是否有了不该有的裂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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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年崔沅十岁。
腊月二十三,祭灶。崔氏祠堂灯火通明,族中男丁按辈分列队,女子只能跪在帷幔之后。崔沅随母亲跪在女眷最前排,透过薄纱,能看见父亲崔琰主祭的背影。
祭礼冗长。赞礼生唱一句,父亲行一步,焚香、奠酒、读祝文。香烟缭绕里,祖宗牌位森然排列,最高处是崔氏南渡始祖“文正公”崔与之的牌位,金漆已有些黯淡。
崔沅跪得腿麻,悄悄挪了挪膝盖,目光落在供案上——三牲五谷,摆得整齐,但那只熟鸡的头,却歪向了左侧。她记得《礼记》里说,祭牲陈列,“首本贵正向北”。而此刻,鸡头歪斜,若严格论礼,已有微瑕。
她只是心里想着,并未出声。但前排一位族老,许是年迈眼花,竟在父亲将酒爵举过头顶时,低声提醒:“家主,爵当齐眉。”
崔琰动作一顿。
崔沅听见身后有女眷极轻的抽气声。母亲的手在袖下悄悄握紧了她的。
那族老话音方落,崔沅却听见自己极小的声音,从喉咙里逸出来:“《仪礼·特牲馈食礼》云:‘举爵,俟尸酢。’未言必齐眉。今祭灶非祭尸,举爵过顶,敬天也,未为失礼。”
死寂。
祠堂里连呼吸声都停了。所有目光,穿过帷幔,钉在那个跪得笔直的小小身影上。
崔沅说完就后悔了。她不该开口的。可是那些字句,读过就印在脑子里,听到谬误,便自己跳了出来。
“放肆!”
祖母的声音像淬了冰的刀子,从女眷首座传来。崔沅被两个婆子从母亲身边拽起,拖到祠堂侧边的耳房。门关上,隔绝了正堂的祭祀声。
祖母拄着拐杖,站在她面前。老人家穿着赭色万字纹缎袄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金镶玉的抹额下,一双眼睛锐利如鹰。
“谁准你读《仪礼》的?”声音不高,却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崔沅垂着头:“孙女儿……自己看的。”
“自己看?”祖母的拐杖重重顿地,“女子通文墨,识几个字,已是恩典!《女诫》《列女传》不够你读?竟敢窥探男子治学之书,还敢在祭祀大典上妄议礼法!”
“孙女儿并非妄议,只是……”
“还敢辩!”拐杖扬起,眼看要落下。
母亲扑进来,跪在祖母脚边:“母亲息怒!沅儿年幼无知,是儿媳管教无方!”
祖母的拐杖停在半空,胸膛起伏。她盯着崔沅,那眼神,竟和五岁时父亲在洗墨轩看她的眼神一模一样——审视、警告、甚至有一丝厌恶。
“今日起,《女诫》抄百遍。祠堂静思三日。”祖母的声音冰冷,“再让老身听见你读那些不该读的书,便送你到家庙里去,伴着青灯古佛,好好静静心!”
母亲瘫软在地。
崔沅被关进祠堂后的小厢房。没有炭火,只有一床薄衾。窗外是腊月的寒风,刮得窗纸噗噗作响。
深夜,母亲偷偷来了,带了一小包糕点和一件厚袄。她抱着崔沅,眼泪滴在女儿的发顶:“沅儿,听娘的话,收敛些,莫要再显露了。女子……女子太过聪慧,是祸不是福啊。”
崔沅仰起脸:“为何?弟弟能入族学,读《诗》《书》《礼》《易》,为何我却连书房都不能进?我读《仪礼》有错,那弟弟昨日将‘朔望’释为‘月亮望朔’,难道就对么?”
母亲捂住她的嘴,眼泪流得更凶:“因为他是男儿,你是女儿!男儿读书,为科举仕途、光耀门楣;女儿读书,只需明理识礼、相夫教子。你越了界,便是错了!”
“那为何读书还要分界?”崔沅不懂,“书里的道理,难道只给男子,不给女子么?”
母亲答不上来,只是抱着她哭。
崔沅不再问了。她看着母亲哭红的眼睛,看着窗外漆黑的天,心里某个地方,慢慢结了一层冰。
又一年春,弟弟崔珏满了七岁,正式开蒙,入族学。
那日清晨,崔沅隔着花园的漏窗,看见弟弟穿着崭新的宝蓝绸衫,背着小小的书箱,被父亲亲自领着,穿过月洞门,往东院族学走去。父亲的手搭在弟弟肩上,低头说着什么,弟弟仰脸笑,阳光照着他兴奋发红的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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