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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0章 归鞘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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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启九年的冬天,来得特别早。

刚进十月,凤翔京就落了第一场雪。雪花不大,细细碎碎的,落在地上就化了,把青石板路润得发黑。

卫铮病倒了。

其实这几年,她的身体一直不太好。早年战场上留下的伤,尤其左臂那道沸油烫的、还有虎牢原留下的暗伤,一到阴雨天就疼得厉害。再加上这些年操劳过度,铁打的身子也熬空了。

但这次不一样。

不是旧伤复发,是整个人像被抽干了力气,躺在床上,起不来身。

玄真道长来看过,诊了脉,开了药,但没说什么,只是摇了摇头。

卫铮自己心里清楚。

时候到了。

她没有恐惧,反而有种奇异的平静。像长途跋涉的旅人,终于看到了终点的灯火,虽然累,但心里踏实。

李昭华每天都会来。

不穿龙袍,不戴冠,就一身常服,像当年在初阳谷那样。来了也不多话,有时坐在床边,握着她的手,静静坐一会儿。有时说点朝堂上的事,哪个大臣又提了新政,哪个地方又报了祥瑞。

卫铮大多时候听着,偶尔应一声。

两人之间,已经不需要太多言语。几十年的风风雨雨,从刑场初遇到并肩打天下,再到如今一个坐龙庭一个掌兵权,彼此的心思,一个眼神就懂了。

有一次,李昭华坐了很久,临走时,忽然轻声说:“卫卿,朕……有点怕。”

卫铮睁开眼,看着她。

“怕你走了,这朝堂上,连个说真话的人都没了。”

李昭华笑了笑,笑容里有些苦涩,“怕朕以后做的决定,没人敢拦着,没人敢骂朕糊涂。”

卫铮也笑了,很淡的笑。

“陛下不会。”她说,声音很轻,但很肯定,“您心里有杆秤。这天下……您比谁都清楚,该怎么治。”

李昭华看着她,眼圈有点红,但很快压下去。

“嗯。”她点头,站起身,“你好好养着。朕明天再来。”

精神稍好的时候,卫铮会让卫怀恩——就是虎头,现在已经是兵部的郎中了,把她搬到院子的躺椅上。

躺椅摆在廊下,正对着书院的演武场。

天冷,学员们还在操练。呼喝声,兵器碰撞声,整齐的脚步声,隔着一段距离传来,有些模糊,但充满生气。

卫铮就躺在那里,身上盖着厚厚的毯子,看着那些年轻的身影。

看他们练刀,看他们列阵,看他们因为一个动作不标准被教习训斥,然后咬着牙一遍遍重来。

就像看到了当年的自己。

看到了初阳谷那些第一次握刀的妇人,看到了云州城头那些死战不退的女兵,看到了虎牢原那些跟着她冲锋的将士。

一代又一代。

薪火相传。

有时候看着看着,她会睡着。梦里都是年轻时的画面,清晰得像昨天。

醒来时,身上落了薄薄一层雪。

卫怀恩要给她撑伞,她摆摆手:“不用。这点雪,凉快。”

腊月二十三,小年夜。

卫铮的精神忽然好了很多。脸色有了些红润,眼睛也亮了些,甚至能自己坐起来,喝下半碗粥。

卫怀恩很高兴,要去请玄真道长来看看。

“不急。”卫铮叫住他,“去,把书院里那几个你最看好的学生叫来。还有家里那几个小的,都叫来。”

卫怀恩愣了愣,心里忽然一沉。

但他没说什么,转身去办。

很快,人来了。

书院那边来了五个学生,都是这一期最出色的。家里七个孩子都到了,最大的卫怀恩已经成家,最小的也十二岁了。

十来个人,把卧房挤得满满当当。

卫铮靠坐在床头,身上盖着锦被,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。

“都坐。”她声音有些哑,但清晰。

众人搬来凳子,围坐在床边。

“今天叫你们来,不是交代后事。”卫铮开门见山,“是最后一课。”

她顿了顿,看向窗外。

天已经黑了,雪停了,夜空清朗,能看见星星。

“看见那颗最亮的星了吗?”她指着窗外天幕正中,“那是紫微星。陛下在宫里的观星台,每天都要看它。”

几个学生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,点头。

“它稳,天下就稳。”卫铮说,“但你们要记住,让它稳的,不是它自己。是周围所有的小星,围着它,托着它。还有——”

她收回目光,看着眼前这些人。

“还有我们这些在地上的人。流过血,拼过命,用血肉之躯把这江山扛起来,把这世道扳正了的人。”

房间里静悄悄的,只有她缓慢而清晰的声音。

“没有边关将士冻掉的手指,没有虎牢原三万七千具尸体,没有千千万万普通百姓的汗水和忍耐,那颗星,稳不了。”

她说完,沉默了一会儿。

然后,她从枕边拿起两样东西。

一把是爹留下的旧匕首,刀鞘磨得发亮。另一块是独眼张给的磨刀石,中间凹陷得像个月牙。

“我这一生,”她把两样东西放在膝上,轻轻摩挲,“从握住这把刀开始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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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八岁,爹死了,娘死了,我拿着这把刀,从军营逃出来,像条野狗一样活着。”

“十三岁,第一次杀人,血溅了一脸,吐得天昏地暗。”

“十六岁,进斥候营,被排挤,被看不起,就因为我是女子。”

“十九岁,带惊鸿队,想让姐妹们有条活路,结果被陷害,差点死在刑场上。”

她顿了顿,抬起左手,露出手臂上那道狰狞的伤疤。

“二十六岁,云州城头,沸油泼下来,用这条胳膊去挡。疼得想死,可没死成。”

“三十三岁,虎牢原,三万七千人填进去,我也被埋在尸堆

她一件件说,语气平静,像在说别人的事。

“刀越磨越利。”她拿起磨刀石,“人越磨越坚。”

“可再利的刀,也有归鞘的时候。再坚的人,也有归土的一天。”

她抬起头,看着眼前这些年轻的面孔。

“重要的是——”

她一字一句,说得很慢,很重。

“刀,为什么而亮。”

“人,为什么而坚。”

房间里鸦雀无声。

几个年轻的学生眼眶发红,卫怀恩已经掉下眼泪,又赶紧擦掉。

“我这一生,”卫铮把匕首和磨刀石递给卫怀恩,“对得起这把刀,也对得起给我磨刀石的人。”

“现在,该你们了。”

她看着他们,目光一一扫过。

“书院,要办下去。规矩要守,但也不能死守。世道在变,仗的打法也在变。我今天教你们的,是今天的道理。明天,得你们自己去想。”

“家里这些孩子,”她看向那七个收养的子女,“大的,要照顾好小的。小的,要听哥哥姐姐的话。读书,习武,做人,都要堂堂正正。别忘了,你们爹娘是为了什么死的。”

七个孩子重重点头,最小的那个已经哭出声。

“好了。”卫铮像是耗尽了力气,靠回床头,闭上眼睛,“都去吧。让我……歇会儿。”

众人起身,默默退出去。

卫怀恩走在最后,关门前,回头看了一眼。

卫铮闭着眼,嘴角似乎有一丝极淡的微笑。

他轻轻带上门。

夜深了。

卫铮躺在床上,意识渐渐模糊。

无数画面在眼前闪过,快得像走马灯。

八岁那年冬天,马厩里冷得刺骨,她缩在干草堆里,怀里抱着爹的匕首。

独眼张扔过来的半块硬馍,砸在地上,沾了土,可她捡起来,吃得一点不剩。

刑场上,鬼头刀举起的瞬间,那道破空而来的金光,还有李昭华的声音:“还能动吗?过来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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