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5章 绞索,一寸一寸收紧(2/2)
“但这样……牧民会不会觉得我们在耍他们?”
“所以要在撤出的同时,启动合作社的‘预付分红’。”陈望转过身,“告诉入股合作社的牧民,提前预支未来一年的分红。钱不多,但足够解燃眉之急。让他们看到,跟着我们,不仅有眼前的钱,还有长远的保障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传来沈墨低沉的声音:“陈总,这是在钢丝上跳舞。一步踏错,满盘皆输。”
“我们哪一步不是在钢丝上?”陈望笑了,笑声里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,“沈墨,商业竞争,有时候比的不是谁更聪明,是谁更敢赌。钢巴图赌的是牧民的目光短浅,我们赌的是他们的长远智慧。”
“我明白了。”沈墨说,“我马上去安排款项。”
“等等。”陈望叫住他,“还有一件事——让赵晓阳启动‘宣传攻势’。把钢巴图这些年垄断收购、压榨牧民的事,编成故事,让牧民自己去传。故事要简单,要直击人心。”
“比如?”
“比如,”陈望顿了顿,“一个牧民的孩子生病了,需要钱,钢巴图趁机压低收购价,牧民走投无路,最后是合作社预支了分红,救了孩子的命。”
沈墨在那边记着:“好。还有吗?”
“还有钢巴图往水井里扔死畜的事,破坏围栏的事,都可以编进去。”陈望说,“但要记住——故事要七分真,三分虚。真的部分要经得起查,虚的部分要打到痛处。”
“明白。”
挂断电话,陈望重新坐回椅子上。他拉开抽屉,拿出那本账册。翻开,蒙古项目的支出栏里,数字已经累积到一个触目惊心的程度。
但他没有犹豫,拿起笔,在空白处写下:
“十二万——牧民合作社预付分红备用金”
“八万——高价收购阻击资金”
写完后,他合上账册,靠在椅背上,长长地吐出一口气。
窗外的雪还在下。哈尔滨的冬天,漫长,寒冷,但陈望知道,在更北的蒙古草原上,冬天更冷,更长。
而他们能做的,就是在最冷的冬天里,烧一把最烫的火。
草原上,收购战在下午两点正式打响。
当巴特尔带着其木格和两个牧民,在钢巴图收购点对面支起遮阳棚、挂出“合作社临时收购点”的牌子时,整个路口都安静了。
牌子上写的价格,比钢巴图的高一成。
钢巴图从躺椅上站起来,眯着眼睛看着对面的阵仗。他看见巴特尔平静的脸,看见其木格年轻而坚定的眼神,看见那两个牧民——那是上周刚入股合作社的,此刻挺直腰杆站在那里,像两棵雪地里的松树。
“有意思。”钢巴图咧嘴笑了,但那笑没到眼睛里,“巴特尔,你们这是要跟我打价格战?”
“不是打价格战。”巴特尔的声音在寒风里很清晰,“是给牧民多一个选择。”
“选择?”钢巴图啐了一口,“拿哈尔滨的钱,来草原上撒,这也叫选择?这叫施舍!”
“是不是施舍,牧民说了算。”巴特尔不再看他,转向排队的牧民,“乡亲们,合作社临时收购点今天开张。价格大家看到了,比市场价高三成。愿意卖的,过来这边。不愿意的,继续排队。”
人群骚动起来。有人交头接耳,有人伸长脖子看,有人在原地跺脚取暖,眼神在两边来回飘。
朝鲁牵着他的牛,站在队伍中间,脸憋得通红。他看看钢巴图,看看巴特尔,又看看手里的牛绳,嘴唇哆嗦着,一句话说不出来。
“朝鲁!”钢巴图喊了一声,“你的牛,我出一百三!”
巴特尔这边马上回应:“合作社出一百四!”
钢巴图的脸色变了。他盯着巴特尔,很久,然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:“一百五!”
“一百六。”巴特尔的声音依旧平静。
价格像坐上了火箭,在短短几分钟内飙升到市场价的两倍。围观的牧民们都傻了,有人开始掰着手指头算,一头牛能多卖多少钱。
钢巴图的脸涨成了猪肝色。他身后的账房先生凑过来,低声说:“老板,这个价……咱们要亏啊。”
“闭嘴!”钢巴图低吼一声。他盯着巴特尔,又看看朝鲁那头牛,最后狠狠一拍桌子:“一百七!朝鲁,卖不卖,一句话!”
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朝鲁身上。这个老实巴交的牧民,一辈子没被这么多人盯着看过。他腿在抖,手在抖,声音也在抖:“我……我……”
“朝鲁大叔。”其木格忽然开口,用的是蒙语,声音温和,“您还记得合作社的入股协议吗?您的牛已经入股了,现在卖给别人,就是违约。违约的话,不仅以后的分红没了,可能还要赔钱。”
朝鲁愣住了。
“但如果您把牛卖给合作社,”其木格继续说,“虽然价格一样,但这笔钱算您提前预支的分红。您孩子的学费,大婶的药钱,合作社可以先垫付。等牛养肥了卖了,再从利润里扣。”
他走到朝鲁面前,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:“这是合作社给您预支的五百块钱。学费、药钱,应该够了。牛您先牵回去,好好养着。等明年开春,膘肥体壮了,卖了钱,您拿大头。”
朝鲁颤抖着接过信封。他打开,里面是五张崭新的一百元钞票。钞票的油墨味,和钢巴图手里的钱一样,但好像……又有些不一样。
他把信封攥在手里,攥得紧紧的。然后抬起头,看向钢巴图:“钢巴图老板……对不住,我的牛……不卖了。”
说完,他牵着牛,转身往回走。脚步起初有些踉跄,但越走越稳。
人群一片哗然。
钢巴图站在原地,脸色铁青。他看着朝鲁远去的背影,又看看巴特尔平静的脸,最后目光落在其木格身上。
这个年轻人,这个从内蒙古来的、说着一口流利蒙语的年轻人,此刻正微笑着看着他,眼神清澈,毫无畏惧。
钢巴图忽然意识到,这场仗,可能比他想象的要难打得多。
风刮得更急了,卷起地上的雪沫,打在遮阳棚上,噼啪作响。远处的草原,在灰白色的天空下,沉默地延伸向天际。
收购点的对峙还在继续。
但有些东西,已经开始改变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