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章 离任前（1/2）
湖广官场大清洗已进行半月，涉案官员一百二十七人，其中判斩刑者三十九人，流放者五十三人，革职查办者三十五人。抄没家产合计白银二百八十万两，粮食六十万石，田产十二万亩。
数字是冰冷的，但背后是一个个破碎的家庭，是一张张或惶恐或绝望的面孔。
“大人，乡绅们已经到了，都在议事厅等候。”赵武的声音在身后响起。
陈默转身，眼中带着疲惫，但腰杆挺得笔直：“来了多少人？”
“四十七位。武昌府及周边州县有头有脸的乡绅、耆老、粮长都到了。”赵武道，“有几个是主动来的，有几个是‘请’来的。”
陈默点头。今天这场乡绅大会，是他离任前的最后一件事。湖广的案子办完了，圣旨也下了，他即将卸任湖广巡抚，回京复命。但走之前，必须把地方安抚好，不能让刚清理完的官场再生乱子。
议事厅里，四十七位乡绅分坐两侧。年长的穿着绸缎长衫，手拄拐杖；年轻的则多是各家的少东家，衣着光鲜。空气中弥漫着茶水的气味、熏香的味道，还有隐约的汗味——有些人是紧张的。
当陈默走进来时，所有人齐刷刷起身，行礼：“参见巡抚大人！”
“诸位请坐。”陈默走到主位坐下，目光缓缓扫过众人。
这些面孔，他大多认识——或者说，调查过。坐在左手第一位的是武昌最大的粮商李守仁，五十来岁，圆脸微胖，笑容可掬。但陈默知道，此人曾在漕粮收购中与潘汝桢勾结，压价收粮，高价卖出，赚了不下十万两。只是证据不足，加上他主动配合查案，献出五万两“赎罪银”，这才网开一面。
右手第一位是致仕的翰林院编修周文渊，七十高龄，须发皆白，在地方上德高望重。他是真清流，儿子在刑部当差，家风严谨。
再往下，有盐商、布商、茶商，有地方大族的族长，有读书人推举出来的代表。每个人的表情都不同：有的坦然，有的惶恐，有的故作镇定，有的眼神躲闪。
“今日请诸位来，”陈默开口，声音不大，但清晰传到每个人耳中，“是想说几句话。湖广的案子，想必大家都知道了。皇上圣明，查办贪官污吏，还百姓一个朗朗乾坤。”
他顿了顿，观察众人的反应。有人点头，有人低头喝茶，有人偷偷交换眼色。
“我知道，这段时间，大家心里都不踏实。”陈默继续道，“抓了这么多官员，抄了这么多家产，有人拍手称快，也有人担心牵连。今天，我就是来告诉大家：朝廷查的是贪官，惩的是恶吏，护的是良善！”
最后一句，他提高了声音。
周文渊第一个响应，颤巍巍起身：“陈大人所言极是！老朽在湖广活了七十年，从未见过如此清明之举！潘汝桢、周炳坤之辈，盘剥百姓，中饱私囊，该杀！该杀！”
有他带头，其他乡绅纷纷附和。
“是啊是啊，陈大人为民除害！”
“朝廷圣明！”
但陈默听得出，这些附和声中，有多少是真心的，有多少是敷衍的。
他抬手示意安静：“空话不必多说。今天，我给大家交个底。”
所有人都竖起耳朵。
“第一，查案已经结束。该抓的抓了，该办的办了，不会再有扩大。只要诸位安分守己，依法经营，朝廷绝不会无故牵连。”
这话让不少人松了口气。李守仁擦了擦额头的汗。
“第二，抄没的家产，除上缴国库外，剩余部分将用于湖广民生。修堤坝、建学堂、赈济孤寡。账目公开，接受监督。”
这下连那些原本事不关己的乡绅也动容了。以往抄家，钱财都进了朝廷口袋，地方上得不到好处。这次居然要用于本地，这可是实实在在的实惠。
“第三，”陈默声音更严肃了些，“朝廷将在湖广推行‘新政’。清丈田亩，核定税赋；整顿漕运，减少损耗；兴办工政学堂，培养实用人才。这些措施，在江南已经见效，百姓得实惠，国家得税收。”
议事厅里响起嗡嗡的议论声。新政，这个词大家都不陌生。江南那边传来的消息，新政确实让百姓得了好处，但也触动了许多豪强的利益。
周文渊问：“陈大人，这新政……具体如何施行？”
“公平施行。”陈默一字一顿，“田亩按实际面积纳税，谁的地多，谁就多纳税；谁的地少，谁就少纳税。漕运按实际损耗核算，该收多少收多少，绝不多取一文。工政学堂面向所有百姓子弟，只要肯学，就有机会。”
李守仁忍不住了：“陈大人，田亩清丈……会不会有误差？万一量多了……”
“李老板是担心自家田地量多了吧？”陈默直接点破。
李守仁脸色一僵。
“放心。”陈默淡淡道，“清丈由户部专员、地方耆老、百姓代表三方共同进行。每一块田，都要三方签字画押才算数。公开、公平、公正。”
这话说得滴水不漏，李守仁无话可说。
又有人问：“漕运整顿，会不会影响我们这些做生意的？现在漕船运货，还能夹带些私货，要是查严了……”
“漕运整顿，整顿的是贪腐，不是商业。”陈默解释道，“合法货物，照运不误。只是要按章纳税，按规检查。朝廷要的是漕运畅通、损耗降低，不是要断大家的财路。”
这话让商人们稍安。
会议进行了一个时辰。陈默有问必答，态度坦诚。渐渐地，乡绅们从一开始的紧张戒备，到后来开始认真思考新政的可能。有几个年轻些的少东家，甚至对新式学堂表现出兴趣。
“最后，我还有一句话。”陈默站起身，众人也跟着站起。
他走到厅堂中央，目光如炬：“诸位都是湖广有头有脸的人物，家里有田，手中有钱，身边有人。朝廷希望大家，能做良善士绅，而非土豪劣绅。何为良善？守法经营，诚信纳税，扶危济困，教化乡里。朝廷必护良善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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