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 审讯（1/2）

武昌卫大牢深处，潮湿阴冷的空气里混杂着血腥味、霉味，还有绝望的气息。火把在石壁上投下跳跃的光影，将刑具的影子拉得狰狞扭曲。

陈默坐在审讯室唯一的木椅上，面前是刚被押来的周炳坤。这位湖广按察使，两个时辰前还是从二品大员，此刻官袍被剥去，只穿着白色中衣，头发散乱，手腕上戴着沉重的镣铐。

“周炳坤。”陈默的声音在石室里回荡，“账册上的每一笔，我都看过了。私开银矿、克扣漕粮、勾结白莲教——这些事，你认不认？”

周炳坤抬起头，眼睛里布满血丝，却还强撑着冷笑：“陈默，你以为抓了我，就能扳倒整个湖广官场？你太天真了。我告诉你，你今天抓了我们，明天就会有人来抓你！”

“谁？”陈默身子前倾，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深邃的阴影，“胡公？还是他背后的什么人？”

周炳坤瞳孔猛然收缩。

这个细微的反应没有逃过陈默的眼睛。他继续施压：“账册里提到‘胡公’，信件里落款‘胡’。是胡惟庸吧？虽然他已经死了五年，但胡党的余孽还在活动，对不对？”

“你……你胡说！”周炳坤的声音开始发抖。

“我是不是胡说，你心里清楚。”陈默站起身，慢慢踱步，“让我来猜猜。胡惟庸死后，他的党羽四散，一部分被清洗，一部分潜伏下来。其中有些人逃到了湖广——这里是鱼米之乡，漕运要道，容易藏身，也容易敛财。”

他停在周炳坤面前，俯视着这个曾经高高在上的按察使：“你们借着空印案后的混乱，重新编织关系网。地方官员、卫所武将、漕运官吏、地方豪强，都被你们拉拢腐蚀。然后用贪来的银子，养着白莲教，准备有朝一日……”

“够了！”周炳坤突然嘶吼起来，“你知道这些又怎么样？你斗不过他们的！那些人的势力，遍布朝野！你以为皇上不知道？皇上知道！但他动不了！牵一发而动全身！”

陈默心中一震。周炳坤这话，透露了太多信息。

他重新坐下，语气平静了些：“周炳坤，你也是读书人出身，洪武四年的进士，我记得没错吧？当年殿试，皇上亲自点的你为二甲第七名。那时候，你也曾想过忠君报国，是不是？”

周炳坤愣住了，眼中闪过一丝恍惚。

陈默继续攻心：“是什么让你走到今天这一步？银子？权力？还是……害怕？”

漫长的沉默。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，还有远处牢房里隐约传来的呻吟。

终于，周炳坤的肩膀垮了下来。他低着头，声音沙哑：“……最开始，只是帮个小忙。潘汝桢说，宝山矿产量太高，全报上去会引起朝廷注意，不如……留一点。他说，这是为了湖广的官员们好，大家都有份，才能同心协力治理地方。”

“留一点是多少？”

“一成……后来变成两成、三成。”周炳坤苦笑，“银子像流水一样进来，挡都挡不住。盖宅子、买田地、养姬妾……钱越多，越觉得不够。后来，漕粮那边也……”

“白莲教呢？什么时候勾连上的？”

“不是我！”周炳坤猛地抬头，“是潘汝桢！他说需要些‘民间力量’，万一朝廷查得严，可以用来制造混乱，转移视线。我想拦，但已经拦不住了……那些人，已经渗透到矿工里，到漕工里，到卫所兵里！”

陈默的手指轻轻叩击桌面：“‘胡公’是谁？”

周炳坤脸色煞白，嘴唇哆嗦着，半晌才吐出几个字：“胡……胡惟庸的侄子，胡天雄。”

“他还活着？”陈默确实吃惊了。胡惟庸案发后，其家族男丁十六岁以上皆斩，这是明明白白记录在案的。

“是远房侄子，不在族谱上，所以逃过一劫。”周炳坤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，“这些年，他一直躲在幕后，用化名活动。我们都没见过他真人，只通过信使联系。”

“信使是谁？”

“一个叫‘老刀’的人。四十来岁，脸上有道疤，左手缺一根小指。”

陈默记下这个特征：“他在哪？”

“不知道。每次都是他来找我们，我们找不到他。”周炳坤顿了顿，“但……每月初八，他会去城东‘四海赌坊’的后院，和一个叫‘九姑娘’的女人接头。这是潘汝桢有一次喝醉了说的。”

四海赌坊，九姑娘。陈默默默记下。

“漕运呢？”他继续问，“账册显示，大量银子通过漕运网络转移。详细说说。”

周炳坤已经破罐子破摔，索性全说了：“漕船运粮，会在粮袋里夹带银锭。到了各个码头，有专人接应。这些银子一部分送往扬州，一部分送往福建、广东，还有一部分……运出海。”

“出海？”

“对。”周炳坤点头，“胡天雄在海外有据点，听说在吕宋、暹罗都有买卖。那些银子换成香料、珠宝、西洋货，再运回来卖，利滚利。”

陈默心中发寒。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贪腐，而是一个横跨朝野、连通内外的庞大网络。贪腐得来的银子，通过漕运系统转移、洗白，再用来壮大势力。

“最后一个问题。”陈默盯着周炳坤的眼睛，“你们准备什么时候动手？”

周炳坤浑身一颤：“什……什么动手？”

“别装傻。”陈默冷冷道，“养三万白莲教众，打造兵器甲胄，总不是用来吓唬人的。计划是什么？”

漫长的沉默。周炳坤的额头渗出冷汗，滴落在石地上，发出轻微的“嗒”声。

就在陈默以为他不会说时，他突然开口了：“今年……八月十五。”

“中秋？”

“对。”周炳坤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，“那天湖广官员要集体给皇上上贺表，武昌城会有大宴。白莲教众混入城中，趁夜起事。先占武昌，再顺江而下，取南京。”

陈默感到后背发凉。八月十五，距离现在只有五个月。

“为什么告诉我这些？”他问。

周炳坤惨笑：“因为我知道，我说了，我一家老小或许还能活。不说……胡天雄不会放过他们，皇上也不会。”

他抬起头，眼中是彻底的绝望：“陈大人，我求你一件事。我罪该万死，但我儿子才十二岁，他什么都不知道。求你……给他条活路。”

陈默没有回答，只是站起身：“带下去。”

周炳坤被拖走时，还在喃喃：“八月十五……八月十五……”

审讯室里恢复了安静。陈默独自坐着，消化着刚才得到的信息。

胡党余孽、白莲教、八月十五起事、漕运洗钱网络……这一切像一张巨大的网，而他只是撕开了网的一角。

门开了，周振武走进来，脸色凝重：“大人，潘汝桢什么都不肯说，只要求见皇上。”

“由不得他。”陈默揉着太阳穴，“周炳坤已经招了。幕后主谋是胡惟庸的侄子胡天雄，此人还活着，在幕后操纵一切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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