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 提议科举考算术，士子哗然（1/2）

杭州的清丈，在羽林卫的刀锋与佃户的期盼中，艰难却稳步地推进着。到腊月时，杭州府九县已清出隐田二十八万亩，重分给无地佃户九万余亩，新建社学十七所。府衙门前开始有人偷偷供起陈默的长生牌位，而士绅们的联名书，已积了厚厚一摞，送往京城。

杭州落了今冬第一场薄雪。

细雪如盐，洒在西湖水面上，顷刻便化了。陈默站在府衙后院的廊下，看着雪粒在青石地上积起薄薄一层，手中握着一份刚从京城加急送来的文书——是朱标的亲笔信。

信很简短，却字字千钧：

“陈卿，新政初显其效，五府已有两府效仿杭州，清丈渐开。然朝中阻力日增，方、黄等人纠集言官，弹劾奏疏日以十计，皆言你‘变乱祖制，动摇国本’。父皇虽暂压不批，然长此以往，恐失圣心。”

“另，国子监祭酒黄子澄近日上疏，言‘新政重术轻道，恐坏天下士子心术’。其意在攻社学，断你育才之基。卿可有应对之策？”

陈默将信纸凑近炭盆，看着火舌舔上纸角，化为灰烬。

炭火噼啪，映亮他沉静的脸。

黄子澄攻社学，在他意料之中。社学教识字算术，不教四书五经，这在正统文人眼中，简直是刨了科举的根。但他们不敢直接反对朱元璋“教化百姓”的圣谕，只能迂回攻击，说“内容不当”。

要破这个局，不能只守，得攻。

而且，要攻就得攻到要害——科举制度本身。

“赵武。”陈默转身，“磨墨。”

他在书案前坐下，铺开奏疏专用的黄绫纸。笔蘸浓墨，略一沉吟，开始落笔。

这一次，他写的不是具体的施行方略，而是一篇论述——题为《论实学取士与国朝兴衰疏》。

他从太祖马上得天下谈起，讲到开国之初急需治河、理财、造械、屯田的实务之才；再论及如今科举独重经义，导致“朝堂多空谈之臣，地方少干济之吏”；最后提出：

“臣愚以为，科举取士，当增‘算术’一科。不必深奥，但求实用——能算田亩赋税，能核工程钱粮，能理军需账目。此科与经义并列，各占其半。如此，则天下士子，既明圣贤之道，亦通经世之术，入朝可理政，在野可安民。”

写到这里，他停笔，看向窗外细雪。

他知道这提议会掀起多大的风浪。科举，是天下读书人的命根子，是千年来“学而优则仕”的独木桥。动科举，就是动整个文官集团的根基，比清丈田亩更致命。

但他必须提。

社学要推广，就得让百姓看到“识字算术”真有用——有什么用？能考科举，能做官！这才是最实在的诱惑。否则，贫寒之家凭什么让孩子放下农活去读书？

“大人……”赵武在一旁，看得心惊胆战，“这奏疏一上，只怕……”

“只怕天下士子，要生吞了我。”陈默淡淡接话，笔下却不停，“但赵武，你想想——如今朝中，户部有几个官真会算账？工部有几个官真懂营造？地方县令，有几个能量清辖内田亩？一群不懂算术的官，管着亿万钱粮、千里河山，这不可怕吗？”

他写完最后一句：“算术者，经世之基也。基不固，楼阁虽华，终将倾覆。”

搁笔，用印。火漆封缄。

“八百里加急，直送东宫。”陈默将奏疏递给赵武，“告诉信使，此疏关系重大，务必亲手交到太子殿下手中。”

赵武接过，手心全是汗。

腊月十五，奏疏抵京。

朱标在文华殿读罢，沉默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。殿内炭火暖融，他却觉得后背发凉。他太清楚这封奏疏的分量了——这不是往油锅里滴水，是直接扔进一把火。

但他更清楚，陈默是对的。

他想起去年巡视河工，问工部侍郎治河预算如何算，那侍郎支吾半天，说“依往例”；想起户部上报各地存粮，数字矛盾百出，却无人能核清；想起兵部请拨军饷，连最基本的“人粮马料”都算不明白……

大明需要懂算术的官。

可这话，不能由他来说。他是储君，是天下读书人的“君父”，若公开支持“杂学入科”，必失士林之心。

思虑再三，朱标将那奏疏原封不动，连同自己的一封简短密函，送到了乾清宫。

密函上只有一句话：“儿臣以为，陈默此议，虽险，却乃固本之策。请父皇圣裁。”

腊月二十，乾清宫。

朱元璋看完奏疏，什么也没说，只让司礼监将奏疏抄送六部、都察院、通政司，并下发国子监，“令诸臣工、监生议之”。

这就是帝王心术——不表态，只扩散。让该跳的人跳出来，让该现的形现出来。

果然，腊月二十二，国子监炸了。

消息是中午传到杭州的。陈默正在府衙与新任浙江布政使司参政王钝议事——王钝因清丈得力，已被擢升，成了陈默在浙江最得力的助手。两人正说着年后的社学师资筹备，一名羽林卫匆匆进来，脸色发白：

“大人！京城急报！国子监监生千余人，今日辰时齐聚承天门外，跪谏抗议！举的牌子上写……写‘黜杂学，正科道’‘陈默祸国，请斩以谢天下’！”

王钝手中茶盏“哐当”落地，摔得粉碎。

陈默却神色不变，只问：“陛下如何处置？”

“陛下……陛下令锦衣卫将监生驱散，拿了为首的三人下诏狱。但……”羽林卫咽了口唾沫，“但国子监已罢课，祭酒黄子澄称病不出，数千监生聚集明伦堂，声称若不罢‘算术入科’之议，便……便集体叩阙！”

集体叩阙。这是士子最激烈的抗议方式，跪在宫门外，以死相谏。一旦发生，便是震动天下的大事。

王钝声音发颤：“陈大人，这……这可如何是好？若真闹出叩阙，天下士林汹汹，新政必毁啊！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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