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 百姓感恩，士绅联名上告（1/2）
南下第七日，船至杭州。
陈默站在船头，深吸一口气——空气湿润，带着水腥气、稻草沤烂的微酸，还有隐约的桂花香。这就是江南，大明最富庶也最复杂的土地。
“大人，码头到了。”张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这位燕王府出身的将领，一路上话不多，但行事严谨：每日行程、宿营警戒、饮食查验，都安排得滴水不漏。陈默能感觉到他那种保持距离的恭敬——是奉命行事，而非真心投效。
船靠岸。杭州知府张昺已率属官在码头等候。这位方孝孺的门生，四十许人，面白微须，一身青色官袍浆洗得笔挺，见陈默下船，上前行礼，姿态标准得无可挑剔：“下官杭州知府张昺，恭迎陈大人。”
“张知府不必多礼。”陈默虚扶一把，目光扫过他身后那些属官——一个个低眉顺眼，但眼神闪烁，不知心里转着什么念头。
“驿馆已备好，请大人先歇息。明日下官再向大人详禀杭州府田亩、户籍诸事。”张昺侧身引路。
“不必等明日。”陈默摆手，“现在就去府衙，我要看鱼鳞册和黄册。”
张昺脸色微变，很快恢复：“大人舟车劳顿……”
“不累。”陈默打断他，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，“陛下给了一年期限，每一天都耽搁不起。张知府，带路吧。”
府衙在城西，三进院子，青砖黛瓦，典型的江南官署建筑。堂前两棵老桂树，花开得正盛，金黄碎蕊落了满地，香气浓得化不开。
陈默没进大堂，直接让张昺领去户房。屋里堆满木架，一册册黄册（户籍册）、鱼鳞册（田亩图册）码放整齐，但陈默伸手在册脊上一抹——指尖沾了薄灰。
“多久没动了？”他问。
管册的老吏支吾：“回大人……平日若有田产买卖、过户，才会调阅。”
陈默不再多问，随手抽出一册。翻开，纸张泛黄，墨迹工整，记载着某里某甲的田亩四至、户主姓名、应纳粮赋。看起来一切如常。
但问题就在“如常”上。
“赵武。”陈默唤道，“拿我们带的册子来。”
赵武捧上一本新册——这是离京前，陈默让锦衣卫暗中调查的杭州府田亩实况。两相对照，差距立现：黄册上某甲有田五十亩，实际已扩至八十亩；某乙名下田三十亩，实则早已卖光，成了佃户，但税赋仍挂在名下……
这就是“飞洒”“诡寄”——豪强兼并土地后，通过胥吏将田赋转移到小户或逃亡户名下，自己得田不纳税，小户无田却要交粮，直至破家逃亡。
张昺额角见汗：“大人，这……或有差错，待下官令人重核……”
“不必了。”陈默合上册子，“从明日开始，重新清丈。张知府，请你抽调府衙书吏、各县衙役，配合我带来的人——每甲一队，实地丈量，重绘鱼鳞图。”
“大人！”张昺急道，“秋收刚过，农人正忙冬种，此时清丈，恐扰民……”
“正是要趁冬种前。”陈默看着他，“田里无庄稼，才好丈量。等开了春，禾苗长起，就更难了。”
他不再给张昺推诿的机会，转向张玉：“张将军，你的人分五队，每队护卫一支清丈队。若有聚众阻挠、暴力抗丈者——按律拿问，敢反抗者，格杀勿论。”
张玉抱拳：“末将领命！”
张昺脸色发白，不敢再言。
清丈从杭州府钱塘县开始。
第一日，就出了事。
清丈队到城东刘家庄时，庄主刘百川——一个五十多岁、穿着绸衫的士绅，带着几十个家丁拦在庄口。刘百川手持一份地契，高声嚷道：“我刘家的田，都是祖宗传下、官府核过的！你们凭什么重丈？是要加税还是怎的？”
带队的是个年轻书吏，姓周，是陈默从京里带来的。他取出公文：“奉旨清丈，重核田亩，均平赋税。请刘员外配合。”
“配合？”刘百川冷笑，“谁知道你们是不是想多量出几亩，好多收税？乡亲们，这些人来者不善，是要刮咱们的地皮啊！”
他身后那些家丁鼓噪起来，庄户们也围上来看热闹，人群越聚越多。
周书吏有些慌，看向护卫的羽林卫小旗。那小旗正要上前，远处传来马蹄声。
陈默到了。
他今日没穿官服，只一身青布直裰，骑马而来。张玉带二十亲卫紧随其后。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。
“怎么回事？”陈默下马。
周书吏忙禀报。刘百川见陈默年轻，更不放在眼里：“这位大人，我刘家世代良善，田亩皆有地契。你们非要重丈，是不是想敲诈勒索？”
陈默没理他，走到田埂边，蹲下身，抓起一把土。土质黝黑，是上好的水田土。他放眼望去——刘家庄的田，连成一片，少说五六百亩。
“刘员外，”陈默起身，“你说田亩皆有地契——那请问，西头那三百亩洼地，是什么时候垦的？”
刘百川一愣：“那……那是前年垦的荒。”
“垦荒？”陈默笑了，“我查过县衙档案，洪武二十四年，那片还是官塘，养鱼的。怎么到你手里，就成了‘垦荒’？”
刘百川脸色变了：“你……你血口喷人！”
“是不是血口喷人，丈了就知道。”陈默挥手，“周书吏，带人丈量。从西头洼地开始。”
“你们敢！”刘百川急了，挡在前面，“那是我刘家的田！”
张玉策马上前，马鞭虚指：“退开！”
他身后二十骑同时拔刀，寒光一片。刘百川的家丁们哪见过这阵仗，吓得连连后退。围观的庄户也噤了声。
清丈队开始工作。拉绳、定桩、记数，动作熟练。一个时辰后，结果出来：仅西头洼地，实有三百二十亩，而刘百川地契上，只记了一百五十亩——隐匿一百七十亩。
这还不算其他田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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