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文官群起反对（2/2）

他顿了顿，声音陡然提高：“若遇洪水，监生只会背诵‘禹疏九河’；若逢饥荒，只会空谈‘仁者爱人’；若外敌犯边，只会高呼‘忠君爱国’——此于国何益？于民何用？！”

“放肆！”黄子澄气得浑身发抖。

“臣非放肆。”陈默伏地，向御座叩首，“陛下，臣在北疆亲见：守城兵卒，不识火药配比，炸膛自伤者众；在江南亲闻：农户因不识契约，田产被夺，哭告无门。圣贤之道，当济世救民。若读书人只会空谈，不能实务，此非尊圣贤，乃辱圣贤！”

殿内死寂。

文官队列里，许多人脸色铁青，却一时语塞。陈默这些话，捅破了一层纸——一层蒙在“学问”与“实务”之间的、谁都知道却谁都不说的纸。

朱元璋终于开口。

他翻开那份奏疏，看了几眼，又合上。手指在案上轻轻敲击，咚，咚，咚，每一声都敲在人心上。

“陈默。”皇帝声音听不出喜怒，“你说田亩不清，可有实证？”

“有。”陈默从袖中取出一本册子——这是他这几日让赵武暗中查访的，“应天府江宁县，黄册登记田亩八万三千亩，臣遣人实地丈量，实有田亩十一万五千亩。其中三万亩，皆为豪强隐匿，不纳粮赋。而本县贫户，反因‘田亩不足’，加征‘补亏银’——每年逼死农户，不下十户。”

太监将册子捧上御案。朱元璋翻开，看了片刻，眼神渐渐冷厉。

“方孝孺。”皇帝忽然点名。

“臣在。”

“你说祖制不可变。”朱元璋抬眼，“洪武三年，朕下令清丈浙西田亩，查出隐田三十万顷——此事，可是变了祖制？”

方孝孺额头见汗：“陛下……彼时国初，田亩混乱，清丈是为正本清源。如今黄册已成，若再动田亩，恐生事端……”

“事端？”朱元璋冷笑，“豪强隐匿田亩、逃漏税赋，不是事端？贫户失地、流离失所，不是事端？非得等陈友谅、张士诚再起，才算事端？！”

这话极重。方孝孺扑通跪倒：“臣……臣愚钝！”

朱元璋不再看他，目光扫过满朝文武：“陈默的《新政十条》，朕看了。有些话，说得太直，不懂弯绕。但理，是正理。”

他顿了顿：“不过，方孝孺有句话没说错——田亩一动，天下震动。所以，不能急。”

朱标适时开口：“父皇，陈默奏请，只在浙江、南直隶选五府试行。若成效好，再徐徐推开；若生乱，即刻叫停。”

朱元璋沉默良久。

殿内香炉青烟袅袅，盘旋上升。光从高高的窗棂斜射进来，照见空气中浮动的微尘。

“准。”皇帝终于吐出一个字，“浙江杭州、嘉兴、湖州三府，南直隶苏州、松江两府——为此番试点。清丈田亩、推广社学、整顿匠籍诸事，由陈默总领，地方官协理。所需钱粮，从内帑拨付。”

他看向陈默，眼神锐利如刀：“陈默，朕给你一年。一年后，五府田赋若增，社学若成，朕有重赏。若生民变，若起骚乱——”

“臣，提头来见。”陈默伏地，声音坚定。

“退朝。”

朱元璋起身，袍袖一拂，转身离去。朱标看了陈默一眼，微微点头，也随驾离开。

百官陆续散去。陈默站起身，膝盖因久跪而酸麻。他转身，正对上数道目光——方孝孺、黄子澄等人走过他身旁，眼神冰冷，像腊月的霜。

没有言语，但那种敌意，几乎凝成实质。

“陈大人。”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。

陈默转头，见是户部尚书郁新——这位老臣素来务实，方才朝堂上一直沉默。郁新走近，低声道：“清丈田亩，最难在‘人’。地方豪强、胥吏、甚至州县官员，皆可能阻挠。你……要小心。”

“谢郁尚书提醒。”

郁新拍了拍他的肩，叹息一声，转身走了。

陈默走出奉天殿时，秋阳已升上中天。金光洒在汉白玉阶上，亮得刺眼。他眯起眼，望向远方——宫墙之外，是偌大的京城，更远处，是那五个即将掀起波澜的府县。

他知道，从今日起，他站到了风口浪尖。

但，那又如何？

他握紧袖中的拳头，指尖掐进掌心，微微的疼。

路，总要有人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