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文官群起反对(1/2)
三日后,奉天殿大朝。
寅时三刻,天还黑着,承天门外已灯笼点点。文武百官分列两班,绯袍、青袍、绿袍在朦胧晨光里汇成一片暗涌的色流。陈默站在武官班末——他虽领军器局,但品级不高,只能站在殿门边,秋晨的凉风顺着门缝往里钻,吹得人脖颈发紧。
他抬眼望向御座。
朱元璋还没到,那蟠龙金漆的龙椅空荡荡的,在无数宫灯映照下泛着冷硬的光。殿内弥漫着檀香混合陈旧木料的气味,还有一种更深沉的东西——紧张,像拉满的弓弦。
朱标站在御座左下首,身着赤色储君朝服,双手拢在袖中,面色平静。但陈默注意到,太子的指尖在袖口边缘无意识地轻点着——这是朱标思考时的习惯动作。
“陛下驾到——”
司礼监太监尖细的嗓音刺破沉寂。百官齐刷刷跪倒,山呼万岁。朱元璋从屏风后转出,脚步很稳,一步一步踏上御阶。他今日穿的不是常服,而是十二章纹衮龙袍,头戴翼善冠,眼神扫过殿下群臣时,像秋霜掠过田野。
“平身。”
声音不高,却让每个人都挺直了脊背。
朝议按例从边关军报开始。大同卫奏鞑靼游骑扰边,辽东报女真部落异动,云南沐春请增军饷……朱元璋听得仔细,不时发问,朱标在一旁补充,父子默契。陈默垂首听着,心思却在那份《新政十条》上——朱标说今日会提,但什么时候提,怎么提,都是学问。
终于,边事议毕。
殿内安静了一瞬。朱标向前一步,拱手:“父皇,儿臣有一事奏请。”
“讲。”
“近日儿臣观天下田亩、户籍、军制、学政诸事,多有积弊。军器局提督陈默,梳理实务,拟《新政十条》,请于浙江、南直隶等五府试行,以观成效。”朱标声音清朗,回荡在空旷的大殿里,“此为奏疏,请父皇御览。”
太监将那份厚厚的奏疏捧上御案。朱元璋没有立即翻开,手指在封面上敲了敲,抬眼看向陈默:“陈默,你说说。十条,哪条最要紧?”
来了。
陈默出列,跪倒:“回陛下,十条皆关国本。若论最急——臣以为,清丈田亩第一。”
“哦?”朱元璋身体微微前倾,“为何?”
“田亩不清,则税赋不公。”陈默抬起头,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,“臣查近年黄册,江南富县,登记田亩数与实有数,常差三成以上。有田者不纳粮,无田者反缴重赋。长此以往,民必生怨,国必失财。清丈田亩,非为增税,实为均赋——让有田者纳粮,无田者得安。”
殿内响起一阵压抑的骚动。
文官队列里,有人开始交头接耳。站在前排的方孝孺——这位以学问纯正、恪守礼法闻名的大学士,眉头已经皱了起来。
“第二条,”陈默继续,“推广社学。如今民间识字者,百中无一。农人不识历法,不知节气;匠人不识图纸,难传技艺。社学不必教四书五经,只需教识字、算术、农时、匠艺。十年之后,大明百姓,人人能写自己姓名,能算收支账目——此乃强国之基。”
“荒谬!”
一声厉喝,从文官队列中炸响。
方孝孺踏出一步,须发皆张。他年近五旬,面容清癯,此刻因激动而泛红:“陛下!臣闻陈默所言,心惊胆寒!此非新政,实乃变乱祖制、动摇国本之邪说!”
殿内骤然寂静。
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。朱元璋没有说话,只是看着方孝孺,眼神深沉。
方孝孺转向陈默,戟指喝道:“太祖定鼎,立法垂宪:田亩依黄册,赋税依旧例,科举依四书,此万世不易之祖制!尔一介匠吏,安敢妄言清丈?可知田亩一动,豪强骚乱,百姓惊惶?尔言推广社学——农人匠户,读什么书?识什么字?‘民可使由之,不可使知之’,圣人明训!尔欲使黔首皆知算计,皆明利害,长此以往,尊卑何在?纲常何存?!”
他声音越来越高,在殿梁间回荡,唾沫星子在晨光里飞溅。
陈默跪着,背挺得笔直。
等方孝孺说完,他才缓缓开口,声音平静:“方学士所言‘祖制’,臣不敢忘。然臣请问:太祖立国之初,天下田亩荒芜,人丁稀少,行黄册鱼鳞册,是为安民。如今百年过去,江南田地十易其主,贫者无立锥之地,富者田连阡陌而税赋寥寥——此还是太祖当年欲见之‘民安’否?”
方孝孺一愣。
陈默继续,语速不快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:“至于‘民可使由之,不可使知之’——臣读《论语》,此句断法有二。亦可断为‘民可,使由之;不可,使知之’。意为:百姓若明理,则放任之;若不明,则教化之。方学士笃守朱子注,然朱子亦言‘教化乃为政之本’。社学非为教农人作诗赋,是为教其识节气、算收成、明契约——此非‘使知之’,乃‘使其能活’。”
“巧言令色!”方孝孺身侧,另一名老臣踏出。黄子澄,国子监祭酒,脸涨得通红:“尔言社学教算术、匠艺——此非正学!圣贤之道,在明明德,在亲民,在止于至善!尔以杂学乱经义,以匠技污斯文,此乃坏人心术,毁我大明文脉!”
陈默抬起头,目光迎上黄子澄:“黄祭酒,臣有一问:国子监生员,每年廪膳银多少?”
黄子澄一怔:“……每人岁支十二两。”
“十二两。”陈默重复,“江南农户,五口之家,岁入不过十两。监生一人,耗一户之入。然则——监生中,几人通晓河道治理?几人会算田亩产量?几人能造守城器械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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