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1章 谏言广设官学（2/2）

“臣知道。”陈默躬身，“此议一出，必遭朝野非议。士林会骂臣‘重术轻道’，豪强会恨臣‘教民以智’，那些靠垄断手艺吃饭的匠户行会，更会将臣视作仇雠。”

“既知如此，为何还要提？”

“因为不得不提。”陈默抬起头，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坚定，“殿下，臣在军器局这些日子，见过太多手艺顶尖的老匠人，因为不识字，一身本事只能口传心授，传着传着就丢了、错了。也见过太多聪明肯干的年轻人，想学手艺却找不到门路，只能去码头扛包、去矿山卖命。”

他声音有些发颤：“殿下，技术要传承，要革新，得有人。可人呢？人从哪儿来？靠师徒相传？靠家族世袭？那能传几个人？能传几代？一旦断了，就是永远断了！”

朱标沉默地看着他。

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，在陈默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光影。那张脸上有疲惫，有焦虑，更有一种近乎执拗的热忱——那是认准了一条路，撞了南墙也不回头的人才有的神情。

“官学……”朱标喃喃道，“教匠艺，不教圣贤书。这……祖制未有啊。”

“祖制未有，就不能有吗？”陈默反问，“洪武元年时，军器局何曾有定级加薪？琉璃坊何曾有五五分成？将作院何曾有流民入匠？殿下，时代在变，规矩也得变。不变，就会僵，就会死。”

他伏身，从怀中又取出一份奏疏，双手高举过头顶：“臣已草拟《兴学疏》，请殿下过目。”

朱标接过，展开。

疏文不长，却条理清晰：一陈官学之必要，二列教授之内容，三算所需之经费，四言推行之步骤。最后一段写道：

“臣闻，民智则国强，民愚则国弱。今匠户不识尺寸，农人不知历法，商贾不晓筹算——此非民之过，乃教化未及也。若各府县设学，授民以识字、算学、工技，则十年之后，工匠不乏，农桑得法，商路通达。民富而国自强，此长治久安之基也。”

朱标看得极慢。

每一个字都像锤子，敲在他心上。他想起小时候，父皇教他读书时说过的话：“标儿，治国如种树。根扎得深，树干才稳。百姓，就是大明的根。”

可这根，若是愚的、弱的、不识字的根，能扎多深？能撑多久？

“陈默，”他放下奏疏，声音有些沙哑，“你这疏里说，先于南北直隶、湖广、浙江四处试点。为何选这三地？”

“北直隶近京畿，便于监管；南直隶富庶，有财力支撑；湖广产粮，农技最需；浙江工商繁盛，匠户众多。”陈默答得流畅，“此四处若能成，便可推及全国。”

“经费从何来？”

“琉璃坊年利可支三成，军器局若有盈余亦可拨付。另……臣请以‘将作院试办’之名，向户部请拨专款——此乃为国储才，非为私利。”

朱标站起身，踱到窗前。

窗外春光明媚，御花园里百花盛开，一派盛世气象。可他知道，这盛世的底下，是无数不识字、不会算、只能靠一把力气挣命的百姓。

他想起湖广那份奏疏里“田多荒芜”四个字，想起陈默说“插秧机能省三成劳力”，想起五雷铳震耳欲聋的连发声……

终于，他转过身。

“笔来。”

太监忙捧上朱笔。

朱标提笔，在《兴学疏》的扉页上，写下两个鲜红的大字：“准行”。

又在旁边批注：“着詹事府会同礼部、工部议处，先于四处试点，两年为期，视效再议。”

写罢，他搁下笔，看向陈默：“陈默，这条路，孤准你走。但你要记住——阻力会比你想的更大。那些骂名、那些非议、那些明枪暗箭……你得自己扛。”

陈默伏身，额头触地：“臣……万死不辞。”

“不是要你死。”朱标走到他面前，亲手将他扶起，“是要你活着，把这条路走通。让孤看看，你陈默说的‘民智国强’，到底能不能成。”

阳光从窗外涌进来，将两人笼罩在一片温暖的光晕里。

陈默看着太子年轻而坚定的脸庞，心中那股热流终于冲破了连日来的疲惫和压抑。

他知道，从这一刻起，他肩上的担子更重了。

但他不怕。

因为他不是一个人。

有太子支持，有那些工匠农人的期盼，有心里那团不肯熄灭的火——

这路，他走得下去。

“殿下，”他郑重一礼，“臣这就回去，细化章程，遴选教习，筹备试点。”

“去吧。”朱标颔首，“有什么难处，随时来报。”

陈默退出文华殿。

跨出门槛时，春风扑面，带着御花园浓郁的花香。他深深吸了一口气，望向远方——那里有万顷良田，有无数渴望识字的眼睛，有一个或许不一样的未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