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8章 当面警告（2/2）

“嗯。”朱元璋端起茶盏，抿了一口，眉头皱了皱——茶凉了，涩。他将茶盏放下，“知道朕为什么升你的官吗？”

“臣愚钝。”

“不是愚钝，是装糊涂。”朱元璋笑了笑，那笑意却没到眼底，“你受了委屈，朕得补偿你。这是其一。其二，你那些革新——定级加薪、将作院、琉璃坊——闹得满城风雨，朝中反对声不少。朕把你放在工部右侍郎的位置上，是让你名正言顺地去干，也让那些反对的人看看，这是朕的意思。”

陈默心头一震，伏身道：“臣……必竭尽全力。”

“光竭尽全力不够。”朱元璋站起身，踱到窗前，背对着他，“陈默，你是个能干事的人，但也是个会惹事的人。北疆如此，京城亦如此。”

他转过身，目光如刀：“朕问你——琉璃坊的利，你怎么分的？”

“五成入内库，三成留作工坊周转，二成赏赐有功工匠。”

“账目呢？”

“每月一核，内官监王公公亲自过目。”

“好。”朱元璋走回御案前，手指在案上轻轻敲着，“那朕再问你——你将作院招的那些流民，打算怎么安置？”

“熟手留用，生手学徒。三年期满，愿留者入匠籍，愿去者发给路费。”

“匠籍……”朱元璋喃喃道，“你这是在给朝廷添户口，也是在给地方减丁口。那些靠流民种地、做工的豪强士绅，会恨你入骨。”

陈默沉默。

他知道皇帝说的对。将作院每收一个流民，就断了一个地方豪强的廉价劳力来源。这仇，结得比蓝玉那帮武勋更广，也更隐蔽。

“还有，”朱元璋的声音陡然转冷，“你跟太子，走得太近了。”

一句话，像冰水浇头。

陈默浑身一僵，抬起头，正对上皇帝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。

“标儿为你连夜闯宫，不惜以储君之位作保。”朱元璋盯着他，“这份情，你承得起吗？”

“臣……惶恐。”

“是该惶恐。”朱元璋重新坐下，端起那盏凉茶，竟一饮而尽，“陈默，朕告诉你——太子是储君，是未来的天子。你为他办事，可以；但若想借他的势，结党营私，甚至……操弄储君——”

他放下茶盏，“当”的一声轻响，在寂静殿中格外刺耳。

“朕能给你官做，也能摘了你的官帽。能让你造火铳烧琉璃，也能让你……永远造不了，烧不成。”

话说到这里，已是赤裸裸的警告。

陈默伏身，额头触地：“臣对陛下、对太子，绝无二心。所为诸事，皆为朝廷、为边关、为百姓。”

“朕信你。”朱元璋的语气缓和了些，“但朝中其他人不信。蓝玉倒了，还会有张玉、王玉。你动了的那些利益，他们会想方设法把你拉下来。”

他顿了顿：“所以，朕给你这个侍郎，也是给你一层甲。工部右侍郎，正三品，不是谁想动就能动的。但你要记住——这层甲，是朕给的。朕能给你，也能收回来。”

陈默伏在地上，背脊发凉。

他终于明白了这场召见的真正用意：升官是恩，警告是威。皇帝在告诉他——我给你舞台，给你权力，但你要按我的规矩来。不能越界，不能结党，不能……威胁到皇权。

“臣，谨记陛下教诲。”他声音嘶哑。

“起来吧。”朱元璋摆摆手，“好好当你的侍郎，好好造你的铳。三个月后，五百杆新铳，朕要看到。将作院的事，你放手去办，但有一样——”

他抬眼，一字一句：“凡事，报朕知晓。尤其是……和东宫往来的事。”

“是。”

陈默起身，退后三步，躬身退出大殿。

跨出门槛时，春日阳光刺得他眯起眼。他站在丹墀上，深深吸了一口气——空气里有御花园飘来的花香，也有武英殿里残留的、那股冰冷压抑的气息。

他知道，从今天起，他不再只是一个会造铳烧琉璃的匠官。

他是工部右侍郎，是皇帝手中的一把刀，也是太子革新路上的一块基石。

这把刀要够锋利，才能劈开旧制的荆棘；这块基石要够稳固，才能撑起新路的高台。

可刀太利，会伤主；基石太显，会遭砸。

这其中的分寸，他得自己把握。

远处传来钟声，悠长沉浑。

陈默整了整绯红的官袍，走下丹墀。

为了那些信任他的人，也为了……不辜负这份沉甸甸的、带着刺的恩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