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8章 当面警告（1/2）

从乾清宫回军器局的那段路，陈默走得极慢。

不是身体虚弱——虽然诏狱三日水米未进，出宫时李彬塞给他的两块点心勉强垫了底，腿上还有些发软。是心里那股劲儿松了，绷了三天的弦突然松开，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，每一步都踩在棉絮上。

街市已喧闹起来。

早点摊子冒着白汽，挑担的货郎吆喝着，孩童举着风车从身旁跑过。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京城晨景，落在陈默眼里，却有种恍如隔世的不真实感。三天前，他也走过这条街，那时心里压着蓝玉的诬陷、朝臣的弹劾，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。而现在……

“大人！”军器局门口，赵武像根柱子似的杵在那儿，眼睛通红，一见陈默就扑上来，“您……您真的出来了？”

“出来了。”陈默拍拍他的肩，声音有些哑，“里面怎么样？”

“好！都好！”赵武抹了把眼睛，“刘师傅带着人昼夜赶工，新铳又成了二十杆。琉璃坊那边王公公也派人传了话，说一切照旧，让您放心……”

话没说完，院子里呼啦啦涌出一群人。

刘老匠打头，张铁柱跟在后面，再后面是铁器坊、火药坊的工匠，还有那些新招的流民学徒，黑压压站了一片。没人说话，所有人都盯着陈默，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关切和庆幸。

“大人，”刘老匠上前一步，声音发颤，“受苦了。”

陈默看着这老匠人佝偻的背、花白的头发，还有那双布满老茧、此刻却在微微颤抖的手，心头一热。他摇了摇头：“没事。让大家担心了。”

他顿了顿，提高声音：“诸位，陈某回来了。通敌之罪已清，军器局、将作院、琉璃坊——一切照旧。咱们的差事，继续干。”

人群中爆发出压抑的欢呼。

几个年轻工匠眼圈红了，老匠人们则不住点头。陈默知道，这三天的风波，让这些人真正和他绑在了一起——不是靠薪饷，不是靠规矩，是靠共过患难的情分。

但这情分，也是压力。

他必须带着这些人，走出一条生路。

陈默在军器局只待了半天。

午后，宫里又来了人——这回是司礼监的随堂太监，捧着黄绢圣旨。

“奉天承运皇帝，诏曰：辽东镇守副总兵陈默，忠勤任事，克尽厥职。虽遭诬陷，志节不移。着即擢升为正三品工部右侍郎，仍兼领军器局提督、将作院试办提督诸职。赐白银五百两，绢十匹，以彰其功。钦此。”

圣旨念完，院子里鸦雀无声。

正三品工部右侍郎——这是连升两级，从边关武职直接调任京堂要职。在大明官场，这种擢升近乎破格。

陈默跪接圣旨，心里却没有半分喜悦。

他知道这升官背后的含义：皇帝在安抚他，也是在敲打他——给你升官，是补偿你受的委屈；但让你进工部，是把你放在更显眼、也更凶险的位置上。

“陈侍郎，”太监笑眯眯地扶他起身，“陛下还有口谕：让您明日巳时，武英殿觐见。”

“臣领旨。”

太监凑近半步，压低声音：“陈大人，陛下今日心情……不大好。您明日回话，多留些神。”

送走传旨太监，陈默站在院子里，手里捧着那卷沉甸甸的圣旨。阳光照在黄绢上，明晃晃的刺眼。赵武和刘老匠围过来，脸上既有喜色，也有担忧。

“大人，这是好事啊！”赵武搓着手。

“好事？”陈默苦笑，“工部右侍郎，多少人盯着的位置。王儁是左侍郎，本就视我为眼中钉，如今我成了他的副手……往后的日子，怕是不好过。”

刘老匠沉默半晌，低声道：“大人，要不……推了？”

“推不了。”陈默摇头，“陛下给的，不能推，也推不掉。”

他知道，从今天起，自己真正踏进了朝堂最核心的漩涡。

工部管天下工程、匠作、营造，油水厚，是非也多。而他要做的革新——将作院、官营工坊、工匠改制——每一条都动工部的奶酪。以前他是局外人，可以硬闯；现在他是侍郎，就得按规矩来。

可规矩，往往是最难破的枷锁。

第二日巳时，武英殿。

陈默换上了新的官服——绯袍上绣孔雀，腰束金带，头戴乌纱。衣裳是宫里连夜赶制的，很合身，可穿在身上，却觉得比从前那身青袍更沉。

殿内只有朱元璋一人。

他穿着常服，坐在御案后，正在批阅奏疏。陈默进殿行礼，他头也没抬，只摆了摆手：“坐。”

殿内很静，只有朱笔划过纸页的沙沙声。晨光从高窗斜射进来，照见空气中飞舞的微尘，也照见御案上那盏茶——茶烟袅袅，已经凉了。

良久，朱元璋搁下笔，抬眼看他。

“伤好了？”皇帝问。

“谢陛下关心，已无大碍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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