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3章 入诏狱(2/2)
“谁?”
“不知道。”陈默迎上他的目光,“但指挥使大人应该查查,是谁举报琉璃坊有‘违禁货品’,又是谁领着兵马司的人,直接找到了那口箱子——这么巧?”
蒋瓛笑容淡去:“陈大人,现在是在审你。”
“陈某知道。”陈默站起身,走到墙边火把下,举起那封信对着光看,“指挥使请看这纸——黄麻纸,产于河套,去年冬才开通互市,流入中原不过数月。可这纸边沿已泛黄发脆,至少存放了两年以上。”
他放下信,又拿起信封:“再看这墨迹。新写的墨,入纸三分,有浮光。可这信上的墨,色沉无光,像是写完后用火烘过,加速老化——伪造的。”
蒋瓛脸色微变。
陈默继续道:“还有这文法。草原人写汉文,通常会在动词后置、量词缺失,比如‘马十匹’会说成‘十马’。可这几封信,文法大体通顺,只是故意在某些地方用错词——像是个汉人,在模仿草原人的笔迹。”
他转身,看向蒋瓛:“指挥使大人久历刑狱,这些把戏,应该比陈某更清楚吧?”
审讯室一片死寂。
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。
良久,蒋瓛缓缓道:“陈大人好眼力。可这些……只是你的猜测。证据呢?”
“证据在蓝玉那里。”陈默一字一句,“朝堂对峙后第三日,他就迫不及待动手——指挥使大人不觉得太快了吗?那口箱子,那些信,甚至这把钥匙,都像是早就备好的。只等一个时机,一股脑砸过来。”
“你是说,凉国公诬陷你?”
“是。”
蒋瓛沉默片刻,忽然笑了:“陈大人,你知道凉国公此刻在做什么吗?”
陈默心头一沉。
“他在军中宴客。”蒋瓛慢悠悠道,“请的都是旧部,酒过三巡时,他说了一句话——”
他站起身,走到陈默面前,压低声音,模仿着蓝玉粗粝的嗓音:
“陈默以匠艺乱朝纲,长此以往,我等武人凭军功立身的祖制将荡然无存!”
话像冰锥,扎进陈默耳中。
“这话,半个京城的武官都听到了。”蒋瓛退回座位,“陈大人,你现在明白了吗?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,是‘匠艺’和‘军功’的路,谁走得更宽的事。凉国公要掐死的不是你,是你走的那条路。”
陈默站在原地,浑身发冷。
不是因为诏狱的阴寒,是因为他终于看清了这张网的脉络——蓝玉要的不是他陈默的命,是要所有想靠技术、靠革新上位的人,都断了念想。
“所以,”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石室里回荡,“这案子,必定要坐实?”
“证据确凿。”蒋瓛摊手,“箱子在你琉璃坊,钥匙在你书房,信里提到大宁卫布防——除了你,还有谁能知道得这么清楚?还有那也速迭儿……陈大人,您在北疆和他交过手吧?他还给您写过信问安?”
话到这里,已无需再说。
陈默缓缓坐回木凳。火把的光映在他脸上,明暗交错。
“指挥使打算如何处置我?”
“陛下口谕:下诏狱,严查。”蒋瓛收起桌上的证物,“陈大人,委屈您在这儿住几天。等查清楚了,自然会还您清白。”
他说着“还清白”,可语气里没有半分诚意。
两个锦衣卫上前,一左一右架起陈默。
“等等。”陈默忽然道,“我要见太子殿下。”
“殿下?”蒋瓛笑了,“陈大人,您现在见谁都没用。通敌大案,谁敢沾边?”
他被押出审讯室,沿着甬道往深处走。
两侧是一间间牢房,铁栅栏后黑洞洞的,偶尔有窸窣声和呻吟声传来,像地狱里的回响。空气里弥漫着腐臭和血腥味,混着尿臊气,吸一口就让人作呕。
最里面一间牢房被打开。
里面没有床,只有一堆湿漉漉的稻草,墙角有个便桶,桶沿糊着黑乎乎的污垢。石墙上渗着水珠,地上积着薄薄一层泥水。
陈默被推进去。
铁门“哐当”关上,锁链哗啦作响。
黑暗吞噬了一切。
只有甬道尽头火把的微光,从栅栏缝隙漏进来一点,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。
他靠在冰冷的石墙上,缓缓滑坐在地。
稻草湿冷,透过单薄的官服渗进皮肤,激起一层寒栗。他闭上眼睛,脑海里闪过许多画面:大宁卫的炉火,武英殿的铳响,太子赞许的眼神,蓝玉狰狞的脸……
最后定格在那几封信上。
狼头印,黄麻纸,刻意错误的文法——多么拙劣的伪造,可多么致命的杀招。
他知道,蓝玉敢这么做,就一定有后手。
那些“证人”,那些“旁证”,会像潮水一样涌来,直到把他彻底淹没。
而他现在能做的,只有等。
等王景弘的消息,等太子的反应,等……那个渺茫的转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