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 接手军器局,怒斥主事(2/2)
第二排是木料。
账册记着“柘木千根,枣木五百”。可堆在那里的木头,不少已经霉变发黑,虫蛀的孔洞密密麻麻,轻轻一掰,木屑簌簌往下掉。
第三排是火药原料。
硝石、硫磺、木炭,本该分储,却混堆在几个大缸里。陈默抓起一把硝石,掌心潮湿黏腻,已结成了块;硫磺更是杂质斑斑,泛着可疑的黄色。
“这硫磺哪来的?”他问。
老吏头更低了:“湖广来的,说是……说是上品。”
“上品?”陈默冷笑,“这颜色,分明是未提纯的矿硫,爆燃不匀,十炉炸五炉!”
越往深处走,火气越往上涌。
库角堆着几十个木箱,账册记着“新制腰刀三百柄”。陈默让人撬开一箱,取出把刀,抽刀出鞘——刃口灰暗,刀身轻薄,屈指一弹,声音发闷。
他握刀走到院中,寻了根碗口粗的朽木,挥刀劈下。
“咔嚓”一声,刀身竟从中间断了!半截刀头飞出去,钉在土里,颤巍巍晃着。
院里鸦雀无声。
所有跟出来的吏员、工匠都僵在原地,看着那截断刀,脸色惨白。
陈默握着剩下的半截刀柄,走回仓库门前。火把的光映着他铁青的脸,那双平日里沉静的眼睛,此刻烧着两团骇人的火。
“吴庸。”他开口,声音不高,却像冰碴子刮过石板。
吴庸腿一软,差点跪下:“下……下官在。”
陈默将断刀扔在他脚前,“当啷”一声脆响。
“这就是军器局库里的‘新制腰刀’?这就是工部年年申报、户部年年拨银造出来的军械?”
他一步步走近,每一步都像踩在吴庸心尖上。
“铁料以次充好,木料霉烂虫蛀,火药原料混杂——这些若只是贪墨,尚可说人性贪婪。可这刀!”
他猛地抬手指向断刀:“这刀是给边关将士用的!是要砍鞑子脑袋、挡敌人箭矢的!你就拿这种一碰就断的破铁片子,送到将士手里?你是要他们拿着这玩意去送死?!”
最后一句几乎是吼出来的。
声震屋瓦,檐下麻雀惊飞,院里那几只瘦鸡扑棱棱乱窜。
吴庸“噗通”跪倒在地,浑身哆嗦:“陈提督息怒!下官……下官不知情啊!采买、验收都是
“不知情?”陈默俯身,盯着他惨白的脸,“你身为主事,管着二百工匠、八库物资,一句不知情,就能推个干净?”
他直起身,环视院里所有人。
那些吏员工匠,有的低头瑟缩,有的眼神躲闪,也有几个老匠人,眼里泛起了浑浊的泪光。
“我知道你们想什么。”陈默声音缓下来,却更沉,“觉得我是边关来的武夫,不懂京城规矩,来刮一阵风,迟早要走。觉得军器局这潭浑水,我趟不了三个月,就会淹死在这儿。”
他走到院中那堆朽木旁,一脚踹上去。
“轰”的一声,木头垮塌,扬起漫天灰尘。
“可我告诉你们——”陈默转身,目光如刀,“从今日起,军器局的规矩,改了。”
“所有账目,三日之内重新盘清,一笔一笔对实物。所有工匠,明日卯时点卯,不到者除名。所有库房,全部开锁盘点,一件一件验质量。”
他看向吴庸:“吴主事,你这主事的位子,先坐着。但若盘点中再发现一笔糊涂账、一件劣质货——”
话没说完,可意思明白。
吴庸瘫在地上,像抽了骨头。
陈默不再看他,对刘老匠道:“刘师傅,带咱们的人,现在就去工匠住舍。看看他们吃的什么,住的什么样——若有人克扣月粮、盘剥匠户,记下来,一个别漏。”
“是!”刘老匠声音发颤,却挺直了腰杆。
陈默最后看了一眼这座破败的院子。
暮色四合,天边只剩一抹暗红的残霞,映着黑黢黢的屋瓦和满地狼藉。风从巷口灌进来,卷起地上的铁屑灰尘,扑在人脸上,又涩又疼。
他知道,从这一刻起,他真正跳进了这潭浑水。
水很深,泥很厚,底下不知埋着多少蛀虫,多少烂账。
可他必须趟过去。
不止为了那五百杆新铳,不止为了皇帝的三个月期限。
为了大宁卫那些等着新械的兵卒,为了武英殿前那三声铳响,也为了——手里不该握着断刀的每一个大明将士。
“赵武。”
“在。”
“今晚我不回驿馆了。在这儿腾间屋子,架张床。”陈默望着仓库深处那片黑暗,“从今夜起,我吃住都在军器局。”
他顿了顿,补上一句:
“我倒要看看,这潭水底下,究竟有多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