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 施粥救流民，遭弹劾（2/2）

话像刀子，明晃晃捅过来。

排队流民顿时骚动起来，有人往后缩，有人慌乱放下碗。

陈默擦了擦手，平静道：“周御史言重。陈某见流民饥寒，心中不忍，动用的是私俸所购米粮，未取公中一粒。施粥只为救人，别无他意。”

“私俸？”周谨笑了，笑意却没到眼底，“陈大人从四品武职，年俸不过二百石，折银一百五十两。这十石新米、两口铁锅、柴火人工——怕是耗去您半年俸禄了吧？如此慷慨，是真仁善，还是另有所图？”

空气骤然绷紧。

赵武和几个亲兵往前踏了半步，眼神凶起来。流民队伍彻底乱了，有人开始往外溜。

陈默抬手止住亲兵，看着周谨，一字一句道：“陈某在北疆时，见过将士断粮三日，以雪和皮带充饥。也见过百姓为省一口粮，将孩子送进卫所当兵——只为孩子能活。今日这些米粮，若放在边关，或许能多撑三五日守城，多活几条人命。”

他顿了顿，声音更沉：“可在京城，它们只是几锅粥。周御史若觉得陈某施粥有罪，不妨直奏陛下。但在这之前——”

他转身，从锅里舀起一勺粥，高高举起，米汁浓白，热气蒸腾：

“让这些百姓，先把这口热的喝完。”

周谨脸色青白交错。

他盯着陈默，又看看四周越来越多的围观百姓——那些人眼神里没有敬畏，只有实实在在的感激，甚至有几个胆大的低声嘟囔：“官老爷不施粥，还不许别人施？”“就是，见不得人好……”

御史袖子一甩：“好！陈大人既然执意如此，本官自当如实禀奏！”

说罢转身上轿，帘子摔得震响。轿夫抬着轿子匆匆离去，像逃什么似的。

粥棚前静了片刻。

忽然，那个最早来喝粥的老汉“扑通”跪下，朝陈默磕了个头，也不说话，爬起来端着空碗走了。接着是第二个，第三个……

陈默闭上眼，吸了口气。

米香还在飘，可心里那点热，已经被风吹凉了半截。

午后，粥棚撤了。

米尽锅空，流民散去，只剩地上一片狼藉的脚印和洒落的粥渍。驿馆伙计提着水桶来冲洗，水流漫过青石板，把最后那点痕迹也冲干净了。

陈默坐在驿馆房里，看着窗外发呆。

赵武推门进来，脸色难看：“大人，打听清楚了。那个周谨，是浙东出身，和工部吴庸是同科举人，私交甚密。今日这一出，怕是……”

“借题发挥。”陈默接了下半句。

他早该想到的。昨日在军器局让吴庸难堪，今日就有人上门找茬——京城这潭水，果然深得很。

“还有，”赵武压低声音，“咱们施粥时，街角一直有人盯着，像是哪家府上的探子。后来周谨来了，那人才走。”

“记下模样了吗？”

“黑脸，短须，左耳有颗痦子。”

陈默点点头，没再问。

是谁的人都不重要了。重要的是，他施粥这事，已经成了别人手里的刀子——一把既能伤他，也能搅浑水的刀子。

窗外传来卖糖葫芦的吆喝声，孩童嬉笑着跑过。

京城依旧繁华，依旧热闹。那些喝过粥的流民，此刻或许又蜷回了哪个角落，像从未出现过一样。

而明日武英殿上面圣，等着他的，恐怕不止是火铳演示。

“大人，”赵武犹豫着开口，“明日若陛下问起施粥的事……”

“照实说。”陈默转身，走到桌边，摊开那封还没写完的奏疏，提笔蘸墨，“流民是真的，粥是真的，不忍之心——也是真的。”

他落笔，在奏疏末尾添上一行小字：

“臣闻，民为邦本，本固邦宁。今京城流民冻馁于街巷，非盛世应有之象。恳请陛下诏令有司，妥为安置，勿使天子脚下，竟成饥寒之地。”

写罢搁笔，墨迹未干。

窗外暮色渐合，灯火次第亮起。遥远的皇城方向，钟楼传来沉浑的暮鼓声，一声，一声，像是敲在这座城市的骨头上。

陈默推开窗，让冷风吹进来。

明天会发生什么，他不知道。但他清楚——从踏进京城那一刻起，他就已经在这潭浑水里了。

要么沉下去，要么，把水搅得更浑。

他选择后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