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9章 病根,从来不在边关(1/2)
殿内的烛火被穿堂风吹得疯狂摇曳,将墙上那幅巨大的大明混一图映照得如同鬼影憧憧。
崇祯的手指,像一枚生锈的铁钉,死死地、近乎痉挛地钉在地图上辽东那两个字的上方。
指甲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,甚至抠破了陈旧的图纸。
那里,是建州女真崛起的地方。
是吞噬了大明朝国运的黑洞。
更是耗尽了大明朝最后一点元气的修罗场。
从萨尔浒之战的尸山血海,到松锦之战的全军覆没……
短短几十年间,数以亿计的白银和数十万条鲜活的生命被填了进去,却连个响声都没听见。
只换来一次又一次令人窒息的惨败。
“流寇是癣疥之疾,饥荒是内腑之患。”
崇祯的声音沙哑而压抑,像是喉咙里含着一口咽不下去的血痰,仿佛在叙述一个纠缠了他半生的噩梦。
“但建奴,是心腹大患!是亡国之兆!”
“顾远,你知道吗?”
“朕每天一睁眼,哪怕还没洗漱,第一件事就是要看辽东的军报。”
“每天晚上闭上眼,梦里全是建奴的铁蹄踏破山海关,那马蹄声像是踩在朕的心口上!”
他猛地转过头,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顾远,眼神里是那种溺水之人求救般的质问。
“你跟朕谈赈灾,谈京师,谈百姓。”
“但你知道吗?为了养活关外那支所谓的关宁铁骑,为了修补那条千疮百孔的防线,朕的国库,早就被掏空了!”
“朕加派辽饷、剿饷、练饷,全天下的百姓都骂朕是昏君,是桀纣!”
“朕找大臣们募捐,他们一个个跪在地上磕头,跟朕哭穷,说家里揭不开锅!”
崇祯越说越激动,他猛地扯起自己那件明黄色的袖子,凑到顾远眼前,手指颤抖地指着腋下一处不起眼的针脚。
“你看!你看啊!”
“朕是大明的皇帝!富有四海!可朕的龙袍破了,都要让皇后亲手用同样颜色的丝线去补!连换一件新的都舍不得!”
“朕连大内的用度都一省再省,连宫里的铜鹤都熔了去铸钱!”
“可钱呢?钱还是不够!”
崇祯的声音陡然拔高,在这个幽暗的偏殿里显得格外凄厉。
“洪承畴的十三万大军,就是因为粮饷不济,被逼着出战,才会断了粮道,在松山全军覆没!”
“现在,祖大寿降了,洪承畴也降了!”
“那条耗费了无数民脂民膏打造的关宁防线,如今只剩下山海关外孤零零的一个吴三桂!”
“你告诉朕,朕拿什么去守?拿什么去填这个吞金噬骨的无底洞?!”
这位在臣子面前总是端着架子、试图维持最后一点天家威严的皇帝,此刻彻底崩溃了。
他像个无助的孩子,或者说像个输红了眼的赌徒,对着顾远咆哮着,发泄着他积压了多年的痛苦、委屈和愤怒。
顾远静静地听着,神色未变。
他没有打断崇祯的宣泄,也没有说什么“陛下息怒”的废话。
他知道,崇祯需要的不是安慰,安慰救不了大明。
他需要的是一把手术刀,一把能割开这层腐烂皮肉,让他看清病根的刀。
直到崇祯喘着粗气,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,顾远才缓缓迈步,走到了那幅地图前。
他的手指轻轻划过那道代表着长城的线条,动作轻柔,却带着一股寒意。
“陛下,草民明白您的苦。”
“草民也知道,辽东之患,如芒刺在背,一日不除,大明一日难安。”
“但是……”
顾远话锋一转,转过身,背对着地图,目光灼灼地看着崇祯。
“陛下有没有想过一个最简单、却又最可怕的问题?”
崇祯一愣,下意识问道:“什么问题?”
“从万历四十六年到现在,二十多年了,我大明在辽东投入的军费,何止亿万两白银?”
“我大明的军队,无论何时,从数量上,一直远超建奴十倍。”
“可为什么,我们却一败再败?”
“为什么萨尔浒分兵会败?”
“为什么广宁坚城会丢?”
“为什么松锦十三万精锐会一朝尽丧?”
顾远的声音不大,语速也不快,但每一个字,都像是一记重锤,狠狠敲在崇祯的心房上,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。
崇祯愣住了,眼神有些涣散。
是啊,为什么?
他把失败归咎于袁崇焕擅杀毛文龙,归咎于杨嗣昌调度无方,归咎于洪承畴轻敌冒进,归咎于粮草转运不灵,归咎于这该死的老天爷不下雨。
但他从未系统地、彻底地去想过,这背后是不是有着某种必然的逻辑。
“因为……”
顾远向他逼近了一步,眼神深邃得如同深渊,仿佛能吸走人的灵魂。
“因为我们的敌人,从来就不只是关外的建奴。”
“陛下您看到的,是辽东那个填不满的无底洞。”
“您急着把自己身上这件破龙袍省下来的钱,把百姓嘴里抠出来的钱,都填进去。”
“但您没有看到,在从户部银库到山海关的这条漫长的官道上,有多少只看不见的黑手,正趴在这些运银车上,疯狂地吸吮着这些救命的钱!”
顾远伸出一根手指,在虚空中比划了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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