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9章 病根,从来不在边关(2/2)
“一百万两银子出了京师,过了户部和兵部的漂没,剩八十万。”
“出了山海关,过了督师和总兵的克扣,剩五十万。”
“到了各个游击、千总的手里,再被剥一层皮,真正落到那个在此冰天雪地里拿命拼杀的大头兵手里的,能有几钱?”
“陛下您看到的,是将领们在前线打败仗,您以为是他们无能。”
“但您没有看到,那些所谓的精锐之师,有多少是只存在于花名册上的纸片兵!”
“您发下去十个人的军饷,到了前线营帐里,可能只有一个活人!”
“剩下的九份去哪了?”
“都被从上到下的各级军官给瓜分了!”
“变成了他们在京师的豪宅,变成了秦淮河畔的美妾!”
顾远的话,如同一道道惊雷,在崇祯的脑海里接连炸响,炸得他头晕目眩。
“这……这就是吃空饷……”
崇祯的嘴唇在颤抖,他当然听过这个词,但他从未想过会严重到这种地步。
“不止是吃空饷。”
顾远冷笑一声,那是对这个旧时代的嘲弄。
“更可怕的是——养寇自重!”
“陛下您看到的,是关宁铁骑的骄兵悍将,是所谓的大明长城。”
“但您没有看到,他们拿着朝廷最高的军饷,耗费着国家七成的赋税,却把战争当成了一门生意!”
“如果建奴真的被灭了,如果不打仗了,朝廷还会给辽东拨这么多银子吗?”
“他们还能以此为借口,向陛下您狮子大开口吗?”
“不能!”
“所以,他们不能赢,也不敢赢!”
“他们要留着敌人,就像养着一只会下金蛋的鸡!”
“只要建奴还在,只要经常有点败仗,陛下的银子就会源源不断地送过去!”
崇祯脸色煞白,身体摇摇欲坠,只能勉强扶着窗框才没有倒下。
这些事情,锦衣卫的密报里偶尔提过,东厂的番子也捕风捉影地说过。
但他下意识地选择了忽略,选择了不信。
因为他不敢信。
他不敢相信,也不愿相信,他举全国之力供养的边防大军,那些满口忠君爱国的将领,已经烂到了这种地步。
他更害怕,一旦戳破这个巨大的脓包,那支军队会瞬间哗变,甚至调转枪口指向京师。
所以他只能自欺欺人,像个傻子一样,不断地往里面砸钱,希望用钱能买来他们哪怕一丝的忠心。
“不……不会的……”
崇祯喃喃自语,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叫,眼神里满是祈求,似乎希望顾远能收回这些话。
“吴三桂是忠臣……他的父亲,他的舅舅祖大寿,都为国尽忠了……”
“祖大寿虽然降了,那是没办法……吴三桂还年轻,他是武举人出身,朕对他不薄……他不会的……”
“陛下。”
顾远的声音冷酷而残忍,直接击碎了崇祯最后的幻想。
“忠诚,是需要代价的,也是有价码的。”
“当背叛的利益,或者维持现状的利益,远大于忠诚的代价时,这世上,没有多少人能抵挡得住诱惑。”
“尤其是当整个体系都已经烂掉的时候,一个人的忠诚,显得那么可笑和不合时宜。”
“吴三桂若是清廉如水,他怎么统御手下那帮喝兵血的骄兵悍将?”
顾远伸出手,指尖重重地在地图上,从京师画到山海关,划出了一道看不见的血痕。
“陛下,这条路,才是大明朝身上最深的一道伤口。”
“辽东的仗打得越久,这条伤口上的吸血虫就越多,他们吸的血就越肥。”
“他们吸的不是银子,是陛下您的命,是大明的寿数!”
“不把这些吸血虫清理干净,不把这些毒瘤剜掉,您就算把整个天下的财富都填进去,哪怕把您这身龙袍都当了,也换不来一场真正的胜利!”
崇祯彻底沉默了。
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,仿佛一条离了水、即将渴死的鱼。
顾远的话,撕碎了他最后一块遮羞布。
把他一直逃避的、最丑陋、最残酷、最血淋淋的现实,摆在了他的面前。
他终于明白了。
这个国家的问题,根本就不在边关,不在皇太极有多英明神武。
病根,就在内部。
就在他的朝堂之上,就在他的军队之中,就在那些满口仁义道德、实则男盗女娼的士大夫之间。
许久之后。
崇祯缓缓抬起头,用一种全新的眼神看着顾远。
那眼神里混杂着恐惧、绝望,还有最后一丝……在这漫漫长夜中看到微弱火光的希望。
他知道,眼前这个年轻人,很危险。
他是一剂猛药,也是一剂毒药。
但他是自己唯一的希望了。
崇祯深吸一口气,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,问出了那个在他心中盘桓了无数个日夜,却始终找不到答案的问题:
“既然如此……”
“顾远,你这把刀,敢不敢砍向这群手握重兵的……饿狼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