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章 风暴之眼（1/2）
“素造”工作室如同这座城市肌理中一颗悄然孕育的珍珠，隐匿于由旧工业厂房改造而成的文创园深处。它所在的这栋红砖建筑，曾回荡过机器的轰鸣，如今则沉淀为一种安静而富有生命力的艺术氛围。Loft风格的空间保留了原始的粗犷结构，高挑的穹顶、裸露的混凝土梁柱与精心设计的暖色灯光交织，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独特的混合气息——松节油的清冽、原木的淳朴、咖啡的焦香，以及一种无处不在的、属于创作本身的专注感。
这里是一个与顾夜宸所统治的钢铁金融帝国截然不同的世界。节奏舒缓，追求美与实用性的融合，允许天马行空的想象和看似散漫实则高效的自由创作。也因此，当那辆线条冷硬、光泽如墨的黑色迈巴赫62s，如同一头闯入精致生态圈的顶级掠食者，带着无声却磅礴的压力骤然停驻在工作室门口时，显得是如此突兀和不合时宜。
车门打开，顾夜宸迈步而出。他一身剪裁精良的意大利手工西装，颜色是深沉的墨蓝，与周遭略带斑驳的砖墙、随意摆放的绿植形成了鲜明对比。他不需要任何多余的动作，仅仅是站在那里，那股久居人上的冷冽气场便已弥漫开来，让午后慵懒的阳光都仿佛凝结了几分。
他的到来没有任何预约，像一阵裹挟着西伯利亚寒流的冷风，无视了前台女孩略显惊慌的询问，径直刮入了工作室的核心创作区域。助理高骏早已提前一步进行了低调而高效的“清场”，此刻，原本应该有不少设计师和工匠忙碌的工作室内，只剩下寥寥几名核心员工，以及——
刚从隔壁打样车间走出来，手上还沾着些许未拂去的细腻木屑的楚渝。
楚渝看到骤然出现的顾夜宸，明显愣住了。他认得这张脸——频繁出现在财经杂志封面、金融新闻头条，代表着这座城市乃至全国顶尖财富与权力的面孔。顾夜宸，林晚的丈夫。他怎么会来这里？
短暂的错愕只在瞬间。楚渝很快恢复了镇定。他放下手中一个正在打磨的、造型别致的榉木灯罩，随手在旁边的棉布上擦了擦，步伐沉稳地迎了上来。他的目光平静，带着艺术家常见的温和与一丝不易接近的疏离感，并没有因为对方显赫的身份而流露出丝毫谄媚或畏惧。
“顾总？”楚渝开口，声音清朗温和，“大驾光临，有失远迎。不知您这是……”他的话语礼貌周全，却也带着恰到好处的疑问，仿佛只是在接待一位突然到访的、身份特殊的客人。
顾夜宸没有与他握手的意思。他那双深邃的眼眸如同最精密的手术刀，冰冷、锐利，从楚渝沾着木屑的手指，到他洗得微微发白的工装衬衣领口，再到他那张清俊而带着书卷气的面庞，进行着无声却极其苛刻的审视。身材高瘦，气质干净，眼神坦荡，看不出任何市侩圆滑，也没有预料中的慌乱。就是这样一个人？是林晚藏在心底的那个名字？是秦昊和赵曼丽共同指向的那个目标？
“路过。”顾夜宸的声音平淡无波，听不出任何情绪，仿佛真的只是一时兴起，“听说‘素造’工作室最近在文创领域风头很劲，过来看看。”他的目光越过楚渝，锐利地扫过周围的工作台——上面散落着设计草图、3D建模的线稿、各种材质的样品以及半成品，最终，似是不经意地落在了那个《森之灵》系列的展示区，“尤其是，你们那个和热门游戏《森之灵》联名的合作项目。”他刻意加重了“《森之灵》”几个字的读音，像是在轻轻叩击一扇门。
楚渝眼中极快地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，但面上依旧维持着礼貌而专业的微笑：“原来顾总也对这类文创小项目感兴趣。能让您注意到，是我们的荣幸。”他侧身，做了一个引导的手势，姿态不卑不亢，“这边请，这里是我们为《森之灵》设计的主打款蘑菇夜灯的打样区，目前还在调试光源和材质的最终效果，希望能完美还原游戏中的梦幻感。”
顾夜宸随着他的引导，脚步沉稳地在工作室里踱步。他看似随意地观看着那些充满巧思的设计——发光的水母吊灯、藤蔓缠绕的壁饰、形态憨拙的木雕摆件，实则每一个细节都没有放过。他的目光如同高精度的扫描仪，评估着工艺、设计理念，更在搜寻着任何可能存在的、与林晚相关的蛛丝马迹。
最终，他的脚步停在主工作台的一角。那里凌乱地堆着几本书籍、尺规，还有一叠便签纸。最上面一张，用一种极其潦草却充满自信的笔触写着一个英文名——
Faye.
那笔迹飞扬跋扈，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力量感和独特个性，与周围其他工整的笔记截然不同。
顾夜宸的瞳孔几不可察地微缩了一下。找到了。他指尖抬起，看似无意地点了点那张便签，语气依旧平淡：“Faye？”他抬眼看向楚渝，目光深邃，“听说，她是你们这个项目的核心设计师？很有才华。”他的语气像是单纯的赞赏，但每个音节都包裹着试探的尖刺。
楚渝的心猛地一提，像是被无形的手攥了一下。Faye！这个名字的出现，瞬间将警报级别提升至最高。但他长期与各种难缠甲方、挑剔策展人打交道的经验发挥了作用。他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、带着些许自豪的笑容，回答道：“是的，Faye老师是我们这个项目非常重要的合作伙伴。她的设计理念非常独特，总能赋予作品灵魂。”他巧妙地将“核心”淡化，强调“合作”，将Faye完全定位为一个颇有才华但关系松散的外部设计者。
“哦？”顾夜宸缓缓转过身，彻底直面楚渝。他本就高大的身形带来强烈的压迫感，此刻更是毫无保留地弥漫开来，几乎冻结了周围的空气。“只是合作伙伴？”他微微挑眉，语气莫测，“我听说，她和你，似乎还是旧相识？锦城美院的校友？”
这个问题，如同蛰伏已久的毒蛇，骤然发动了袭击！尖锐、直接，直指核心！
工作室里仅剩的那几名员工虽然不敢明目张胆地围观，但几乎都在瞬间屏住了呼吸，连手中假装忙碌的动作都停滞了。空气仿佛被彻底抽干，落针可闻。
楚渝放在身侧的手下意识地微微握紧，指甲抵住掌心，带来一丝尖锐的痛感，帮助他维持冷静。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，镜片后的眼睛里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和恍然，仿佛才将这两件事联系起来：“顾总的消息真是灵通。没错，我和Faye老师确实是锦城美院的校友。”他坦然承认，随即语气一转，充满了感慨，“当年在学校里，她就已经是风云人物，设计天赋极高，是我们很多同学仰望的对象。可惜，我那时籍籍无名，专业方向也不同，并没有什么交集。”
他顿了顿，语气变得更加自然，甚至带上了一点艺术家谈起知己时的纯粹光彩：“直到这次《森之灵》项目启动，我们一直在寻找能完美契合游戏精灵世界感的设计师，几经周折，才通过业内朋友的极力推荐，幸运地联系上了她。说实话，能请动她出山参与这种商业项目，确实是我们‘素造’天大的运气。”他将两人的关系脉络清晰地勾勒为：校友但不相识 -＞ 久仰大名 -＞ 商业合作。逻辑通顺，情感真挚，听不出任何心虚或刻意的掩饰，完美地避开了任何私人化的、可能引人联想的描述。
顾夜宸深邃的眼眸紧紧盯着他，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最细微的表情变化，试图从中找出哪怕一毫秒的迟疑、慌乱或者欺骗的痕迹。但楚渝的表现，从表情到语气，再到肢体语言，几乎无懈可击。那种谈起欣赏之人时自然流露的光彩，不像作假。
难道……真的是自己多疑了？那个签名，那种设计风格与“灵语”的隐约相似，都只是巧合？赵曼丽只是捕风捉影？林晚的情绪波动源于其他原因？
但就在这一刻，他西装内袋里的手机极其轻微地震动了一下。是助理高骏发来的加密信息。
顾夜宸面上不动声色，极其自然地将手伸进口袋，拿出手机，目光快速扫过屏幕。
信息内容简短，却如同惊雷，在他心底炸响：
“顾总，进一步确认：赵曼丽女士下午与太太争执时，情绪激动，多次清晰提及“楚渝”姓名及“旧情复燃”、“勾搭”等字眼。另，技术部门对丢弃画作进行高精度多光谱扫描及图像增强处理，于星空笔触中发现三处极细微、具有重复性和规律性的异常几何图形结构，疑似某种冷门图形密码。正在紧急比对破译，初步判断非随意笔触，具有明确信息指向性。”
旧情复燃！密码！
所有的怀疑，所有的线索，在这一刻仿佛终于找到了那根最关键的金线，瞬间被串联起来，指向一个他极不愿意相信，却不得不面对的可能性！那幅画！林晚那幅情绪“狂乱”的画，竟然是传递信息的工具！她在向谁示警？答案几乎呼之欲出！
顾夜宸收起手机，再看向楚渝时，眼神已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。之前的探究和冰冷被一种更深沉、更骇人的冷厉所取代，那是一种被触及逆鳞的暴怒和毫不掩饰的警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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