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4章 大川(1/2)
阿福学会爬树了。
那天阿木从地里回来,远远就看见他挂在树上。不高,离地两三米,抱着树干,腿乱蹬,上不去也下不来。小月在底下仰着头看,急得团团转。
阿木走过去,站在树下往上看了看。
“怎么上去的?”
阿福低头看他,脸憋得通红。
“爬……爬上来的。”
“那怎么不下来?”
阿福不说话。
阿木站着没动。
小月急了:“阿木叔,你快把他抱下来呀!”
阿木还是没动,仰着头看着阿福。
“自己下来。”
阿福抱着树干,往下看了一眼,又缩回去。
“我怕。”
“怕就挂着。”
阿福不说话了,抱着树干,一动不动。
小月在底下急得要哭,阿木拉了她一把,把她拉到旁边。
“站远点,别砸着你。”
小月站远了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。
阿木就那么站着,看着阿福。
太阳慢慢往西落,树影子越拉越长。阿福挂在树上,胳膊发抖,腿也发抖。
“阿木叔……”他带着哭腔喊。
“下来。”
“我下不来……”
“下不来就挂着。”
阿福的眼泪下来了,啪嗒啪嗒往下掉。但他不敢松手,抱着树干,哭得一抽一抽的。
阿木看着他哭,没动。
哭了一会儿,阿福不哭了。他开始试着往下挪,挪一下,停一停,再挪一下。腿抖得厉害,但他死死抓着树干,一寸一寸往下蹭。
蹭了不知道多久,脚够着了一根粗树枝。他踩上去,喘了口气,然后又往下蹭。
又蹭了一会儿,离地面只剩一人多高了。他停在那儿,往下看,不敢动了。
阿木走过去,站在他
“跳。”
阿福看着他,眼睛红红的。
“跳,我接着。”
阿福松开手,往下一跳。
阿木接住了他,抱在怀里。
阿福搂着他的脖子,浑身发抖,把脸埋在他肩膀上,不抬头。
阿木站着没动,让他抖。
抖了好一会儿,阿福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阿木叔。”
“嗯?”
“我下来了。”
阿木点点头。
“以后还爬吗?”
阿福想了想。
“爬。”
阿木看着他。
“那下次自己下来。”
阿福点点头。
阿木把他放下地,拉着他的手,往回走。
小月跟在后面,一路小跑。跑着跑着,突然笑了。
“阿福,你刚才哭得好大声。”
阿福回头瞪她一眼。
“你没哭?”
小月不说话了,捂着嘴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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过了几天,阿福又爬树了。
这回爬得更高,爬到一半往下看了一眼,有点慌。但他没喊,抱着树干歇了一会儿,又往上爬。
爬到顶,骑在一根树杈上,往四下看。
阿木在地里干活,抬头看了一眼,又低下头继续锄。
阿福坐在树上,看了半天,然后慢慢往下爬。爬到上次停住的地方,他又停住了。
往下看了看,深吸一口气,跳了下来。
落地的时候没站稳,一屁股坐在地上。
阿木走过来,站在他面前。
阿福抬起头,龇着牙咧嘴。
“疼吗?”
“疼。”
阿木没说话,转身往回走。
阿福爬起来,拍拍屁股上的土,跟上去。
“阿木叔。”
“嗯?”
“我这次是自己下来的。”
阿木没回头。
“看见了。”
阿福笑了,跑几步跟上他,拉着他的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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夏深了。
苞谷长得比人高,一片一片的,风一吹哗啦啦响。阿木每天钻进钻出,锄草,松土,浇水。衣裳汗湿了又干,干了又湿,结一层白花花的盐霜。
阿福跟着他,帮不上大忙,但能递个水,送个工具。有时候钻苞谷地里捉迷藏,一钻进去就找不着人,喊半天才从哪个旮旯里钻出来,一身绿叶子,嘿嘿笑。
有一天,阿木在地头歇着,阿福从苞谷地里钻出来,手里捧着个东西。
“阿木叔,你看。”
阿木接过来看。是个鸟窝,用草和泥巴糊的,里头有三个蛋,小小的,青灰色带斑点。
“哪儿找的?”
“地里。有一棵苞谷倒了,窝就在上面。”
阿木看了看蛋,又看看他。
“你想怎么办?”
阿福想了想。
“能吃吗?”
“能。”
阿福又想了想。
“那……吃了吧。”
阿木点点头,把鸟窝递给他。
“回去让你陈婆给你煮。”
阿福捧着鸟窝,小心翼翼地往回走。走几步,又停下来,低头看那些蛋。
阿木在后面跟着,看着他。
走了一段,阿福突然停下来。
“阿木叔。”
“嗯?”
“我不想吃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阿福看着手里的蛋。
“它们还没出来呢。”
阿木没说话。
阿福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能放回去吗?”
“窝都掉了,放不回去。”
阿福低下头,看着蛋,不说话。
阿木走过去,蹲下来。
“你想养它们?”
阿福点点头。
“怎么养?”
阿福想了想。
“找个暖和的地方,放着。陈婆说,鸡抱窝就是暖和的。”
阿木看着他。
“你试试。”
阿福捧着鸟窝,跑回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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阿福找了个筐,铺上干草,把鸟窝放进去。又找了个角落,搁在那儿,每天去看。
看了七八天,没动静。
阿福急了,跑去问陈婆。陈婆正在晒药,听完他的话,笑了笑。
“哪有那么容易。得母鸟抱才行。”
“我没有母鸟。”
陈婆想了想。
“要不你放回去?说不定母鸟还在找。”
阿福跑回去,捧着筐,又跑到苞谷地里。找了半天,找到那棵倒了的苞谷,把鸟窝搁在旁边的草丛里。
然后他蹲在那儿,等着。
等了半天,没见有鸟来。
阿木来找他吃饭,看见他蹲在那儿。
“走,吃饭。”
阿福站起来,跟着他走。走几步,又回头看一眼。
“它会回来吗?”
阿木也不知道。
“也许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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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,阿福又去看。
鸟窝还在,蛋也在。没有母鸟。
第三天,第四天,第五天。
蛋还在。
第六天早上,阿福跑去看,发现蛋少了一个。地上有碎壳,还有几根鸟毛。
他蹲在那儿,看着那些碎壳,看了很久。
阿木走过来,站在他身后。
阿福没回头。
“阿木叔。”
“嗯?”
“被吃掉了。”
阿木没说话。
阿福站起来,把剩下的两个蛋捧起来,看了看,又放回去。
“它们还能出来吗?”
阿木蹲下来,跟他一起看着那两个蛋。
“不知道。”
阿福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要是能出来,就好了。”
阿木没说话。
两人蹲在那儿,蹲了很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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蛋最终没孵出来。
又过了几天,剩下的两个蛋也不见了。这回连壳都没留下,不知道被什么叼走了。
阿福去看了最后一次,回来没说话。
阿木也没问。
晚上吃饭的时候,阿福突然说:
“阿木叔。”
“嗯?”
“我娘也这样吗?”
阿木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这样?”
阿福低着头,用筷子拨碗里的饭。
“就是……没了。”
阿木没说话。
阿福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她没了的时候,有人管她吗?”
阿木放下筷子。
“你想说什么?”
阿福想了想。
“我想知道,她最后在哪儿。”
阿木看着他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记得她什么样吗?”
阿福点点头。
“记得。”
“什么样?”
阿福想了想。
“瘦。手很糙,摸我脸的时候剌得慌。笑起来有颗牙是歪的。”
阿木听着。
“还有呢?”
“她老说,等日子好了,给我做新衣裳。”
阿福低下头。
“日子还没好,她就没了。”
阿木伸出手,摸了摸他的头。
阿福靠过来,把头抵在他胳膊上。
“阿木叔。”
“嗯?”
“你会不会也没了?”
阿木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会。”
阿福的身子僵了一下。
“但没那么快。”阿木说,“等你长大了,等我老了。”
阿福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那我长大了,你是不是就不死了?”
阿木摇摇头。
“都得死。”
阿福看着他,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。
“那我不想长大。”
阿木没说话,把他揽过来,抱着。
阿福把脸埋在他怀里,不说话。
过了很久,阿木听见他在怀里小声说:
“那你别死那么快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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夏天过去的时候,营地来了个人。
是个男的,三十来岁,瘦高个,脸上有疤,从左眼角一直拉到下巴。穿着件旧军装,洗得发白,但补得整整齐齐。背着个布包,手里拄根棍子,站在营地门口,不进来。
站岗的问他是谁,他说找红蝎。
红蝎出来,看见他,愣了一下。
“是你?”
那人点点头。
“进来吧。”
那人跟着红蝎进去。路过阿木家门口的时候,阿福正在门口玩,抬头看了一眼。
那人也看了他一眼。
就一眼,然后继续走。
阿福跑进屋,跟阿木说:
“阿木叔,来了个脸上有疤的人。”
阿木正在修锄头,头也没抬。
“哦。”
“好长一道疤,从这儿到这儿。”阿福在自己脸上比划。
阿木嗯了一声。
阿福蹲在旁边,看他修锄头。修了一会儿,又问:
“他是谁呀?”
“不知道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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