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7章 余烬(1/2)
他们回到营地的时候,已经是后半夜了。
雪停了,风也停了。天上有几颗星星,冷得像冰碴子,一闪一闪的。营地里黑漆漆的,只有几盏油灯还亮着,是陈婆让人点的,给回来的人照路。
阿木走在最后面,脚底下深一脚浅一脚。他太累了,累得连抬腿都费劲。左肩的伤口又开始疼,一跳一跳的,像有人在里面敲鼓。
前面的人陆续进了营地。
红蝎站在门口,一个一个地数。每进去一个,她就点一下头,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眼睛亮得很。
三十七,三十八。
“都齐了?”陈婆迎上来问。
“齐了。”红蝎说,“回来的都齐了。”
这话说得怪。回来的都齐了,没回来的呢?没人问。
陈婆开始张罗。轻伤的去医疗室包扎,重伤的抬进去,能走的自己去食堂喝热汤。一时间营地里乱哄哄的,脚步声、说话声、呻吟声混成一片。
阿木没去食堂,也没去医疗室。他靠在墙上,闭着眼睛,喘气。
石头走过来,在他旁边站着。
“不去喝点热的?”
“等会儿。”
两人就那么站着,谁也不说话。
过了一会儿,小王从食堂出来,端着两碗汤,走过来。
“喝吧。”
阿木接过碗。汤是热的,上面漂着几片菜叶和油花。他喝了一口,烫得舌头疼,但咽下去,胃里暖和了。
“伤亡统计出来了。”小王说,“死的八个,伤的十四个。重伤四个,可能保不住。”
阿木没说话。
石头问:“哪四个?”
“二牛、三娃、老刘头的儿子、还有……赵磐。”
阿木手里的碗差点掉地上。
“赵磐?”
“嗯。”小王低着头,“被流弹打中肚子,肠子都出来了。陈婆在里头抢救,不知道能不能活。”
阿木把碗往石头手里一塞,转身就往医疗室跑。
医疗室里灯火通明。
陈婆正在手术台上忙活,旁边围着几个人打下手。赵磐躺在台上,脸色白得像纸,眼睛闭着,嘴里咬着块布,一声不吭。
阿木挤进去,被陈婆一把推开。
“别挡光!”
他退到墙角,看着。
赵磐的肚子被划开了,里面血红一片。陈婆的手在里头翻找,动作很快,但很稳。旁边的人递剪刀,递钳子,递针线,递纱布。
血一直流,流到手术台上,滴到地上。
阿木攥紧拳头,指甲掐进肉里。
时间过得很慢。
一分钟像一小时。
一小时像一天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陈婆直起腰,长长地出了口气。
“行了。”
她把手里沾满血的手套摘下来,扔进桶里。
“肠子缝好了,子弹取出来了。能不能活,看他自己。”
阿木走过去,站在手术台前。
赵磐还是闭着眼,但呼吸平稳了些。肚子上一道长长的口子,缝得像蜈蚣,还在往外渗血水。
“赵叔。”阿木轻声喊。
赵磐没反应。
“让他睡。”陈婆说,“麻药还没过。”
阿木点点头,退出来。
外面天已经蒙蒙亮了。
他站在医疗室门口,看着天边慢慢泛白。
新的一天开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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接下来的几天,营地里只有一件事:养伤。
轻伤的自己养,重伤的陈婆养,死了的埋了,活着的继续活。
赵磐在医疗室里躺了三天,烧了三天。
陈婆说,伤口感染了,得消炎。但消炎药不够了,只能用草药顶着。
阿木每天去守着,喂水喂药,擦身换布。
第三天晚上,赵磐醒了。
他睁开眼睛,看到阿木,愣了一下,然后嘴角动了动。
“你还没死?”
阿木差点哭出来。
“没死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赵磐又闭上眼睛,“我渴。”
阿木喂他喝水。
喝完,赵磐问:“死了几个?”
“八个。”
“灰隼那边呢?”
“至少一百。”
赵磐点点头。
“值了。”
他又睡着了。
阿木坐在床边,看着他的脸。
瘦得只剩一层皮,颧骨高耸,眼窝深陷。但呼吸平稳了,烧也退了。
能活了。
阿木站起来,走到门口,看着外面。
天黑了,但营地里还有人在走动。巡逻队换岗,食堂里还亮着灯,有人在熬粥。远处传来狗叫,一声接一声。
活着的感觉,真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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半个月后,赵磐能下床了。
他拄着拐杖,在营地里慢慢走。走几步歇一会儿,走几步歇一会儿,像个刚学走路的孩子。
有人跟他打招呼,他就点点头。有人问他怎么样,他就说还行。
阿木陪着他,慢慢地走。
“你还记得那年的事吗?”赵磐突然问。
“哪年?”
“战前那年。”赵磐说,“你爹妈死的那年。”
阿木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记得。”
“那年你才七岁。”赵磐说,“瘦得跟猴似的,连哭都不会哭。就站在那儿,看着你爹妈的尸体,一声不吭。”
阿木没说话。
“我那时候就想,这孩子完了。肯定活不下去。”赵磐顿了顿,“结果你活下来了。不但活下来了,还成了这个样子。”
“什么样子?”
“人样。”赵磐说,“有骨气,有担当,知道自己要什么。”
阿木看着他。
“是你教的。”
“我教的?”赵磐笑了,笑得咳嗽起来,“我教什么了?我自己都不知道怎么活。”
“你教我怎么活。”阿木说,“不偷不抢,不害人,能帮就帮。这些是你教的。”
赵磐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“你记这些干什么?”
“记着。”阿木说,“忘了就没了。”
赵磐没说话。
两人继续慢慢地走。
走到营地边上,看到一群孩子在空地上玩雪。大的领着小的,堆雪人,打雪仗,笑成一团。
“这些孩子。”赵磐说,“有几个是没爹没妈的?”
阿木想了想。
“大半都是。”
“他们以后怎么办?”
“长大,干活,打仗,生孩子。”阿木说,“跟我们一样。”
赵磐点点头。
“那就行。”
他们站在那里,看着孩子们玩。
雪地上,雪人堆得歪歪扭扭,雪球飞来飞去。孩子们的笑声,在冷空气里传得很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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又过了一个月,雪开始化了。
先是屋顶上的雪化成水滴,滴答滴答地响。然后是路上的雪化成泥,走一步粘一脚。再然后是树林里的雪化成水,汇成小溪,哗哗地流。
春天要来了。
营地里的人开始忙起来。
男人们修房子,补篱笆,挖地窖。女人们晒菜干,缝衣服,准备春耕。孩子们捡柴火,喂鸡喂猪,打猪草。
一切都在慢慢恢复。
但有些东西回不来了。
大刘的闺女,每天还是一个人坐在门口发呆。大山的老婆,每天晚上偷偷哭。王寡妇,还是一个人住在那间小屋里,出来进去都低着头,不跟人说话。
阿木有时候去看她们,带点吃的,或者帮干点活。她们接过东西,说声谢谢,然后就没了。
他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石头说,时间长了就好了。
阿木不知道时间长了会不会好。但他知道,时间会过去。
时间过去了,人就老了。
老了就死了。
死了就什么都没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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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天下午,阿木正在屋里擦枪,红蝎来了。
“跟我来。”
两人去了仓库。
仓库里堆满了东西,都是从战场上捡回来的。武器、弹药、衣服、鞋子、罐头、药品……乱七八糟的,堆成小山。
老刀也在,正在清点。
“都在这儿了。”他说,“步枪三十二把,手枪十五把,子弹三千多发。手榴弹二十个,地雷八个。还有吃的穿的用的,够用一阵子。”
红蝎点点头。
“灰隼那边有什么动静?”
“没动静。”老刀说,“前哨站盯了一个月,没看到他们的人。”
“撤了?”
“可能。”老刀说,“吃了这么大亏,得缓一缓。”
红蝎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不会太久。”她说,“缓过来还会来。”
老刀点头。
“我知道。”
红蝎看向阿木。
“你最近在干什么?”
“没干什么。”阿木说,“养伤,巡逻,帮帮忙。”
“伤好了?”
“好了。”
红蝎看着他。
“有个事想让你去办。”
“什么事?”
红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,递给阿木。
纸上画着一张地图,很简单,只有几条线和几个点。最
阿木心里一动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石头说的那个地方。”红蝎说,“他那个女的在那儿等着。”
阿木抬头看她。
“你想让我去接她?”
“嗯。”红蝎说,“石头为营地出了不少力,救过你,也救过别人。他既然有个人在那儿等着,咱们就该帮忙接过来。”
阿木想了想。
“什么时候去?”
“越快越好。”红蝎说,“趁现在灰隼没动静,路上安全些。等他们缓过劲来,就不好走了。”
“我一个人去?”
“带两个人。”红蝎说,“小王和二牛。他们伤好了,也该出去走走。”
阿木点点头。
“什么时候出发?”
“明天一早。”红蝎说,“去准备吧。”
从仓库出来,阿木直接去找石头。
石头正在屋里削木棍。地上又堆了一堆削好的,尖尖的,比上次更多。
“你削这么多干什么?”阿木问。
“陷阱。”石头说,“多备点,下次用。”
阿木在他旁边坐下。
“有个事跟你说。”
石头看着他。
“什么事?”
“红蝎让我去北沟镇。”
石头的手停了。
“去接小月?”
“嗯。”
石头沉默了很久。
“她知道吗?”
“什么?”
“她知道我吗?”石头说,“知道我还活着吗?”
阿木愣了一下。
“你走的时候,没跟她说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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